文静一走,刘梅长长吐出一口气,浑身像是刚从冷水里捞上来,后背的衣裳被一层冷汗浸透,紧紧贴在脊背上。她扶着柜台边缘站稳,抬起胳膊,擦了一把额角的汗珠,转头看向一旁的大宝,
“儿子,以后你可让你娘多活两年。文静过来,你好歹提前跟我透个信。你瞧瞧现在这样,啥东西都没预备,瓜子花生一点没备下,人家姑娘一进门,二话不说就上手帮咱们干活,茶水都没好好招待,文静第一次上门,这样总觉得太委屈文静了。”
大宝听见这话停下手里的活,直起身子,“娘,我也不知道文静会过来。我出门往店里走的时候,才在街口碰见她。我总不能拦着,跟她说‘文静你先等等,我去给我娘报个信,咱们再一起过去’吧?”
刘梅被他这一句话直接噎住,愣了愣,转念一想,确实是这么回事,没法怪他,她只是长长叹出一口气,“行了行了,我也不是怪你。不过说起文静这姑娘,是真不错。今天忙前忙后,干活不怕脏不怕累,对我们也客客气气,说话做事周全稳当,我心里是真满意。”她顿了顿,看向大宝,叮嘱道,“以后可要跟文静好好相处,这样心性踏实的姑娘,真的不好找,你心里得有数,知道吗?”
大宝轻轻点了点头,“知道了,娘。”
刘梅点点头,刚打算再多嘱咐两句,门口又走进来两个挑山货的客人,她立刻脸上堆起热情的笑,快步迎上去招呼。铺子里一下子重新热闹起来,客人挑货、询价、称重,一句接着一句。刘梅陪着客人周旋,忙着报价打包;赵大刚听见动静,从库房门口探出头,过来帮忙称秤;大宝在一旁递纸袋、收零钱,几个人忙得脚不停歇。
等客人们陆续拎着袋子离开,铺子里终于清静下来。刘梅坐到柜台后面的凳子上歇脚,抬手一下下捶着发酸发僵的后腰,这一阵忙下来,腰又开始隐隐作痛。
大宝就站在原地没有挪动,嘴唇紧紧抿着,心里反复掂量着,趁着赵大刚去后头库房搬货,低声跟刘梅说,“娘,你说那些做工这么差的家具,你怎么也敢往外卖?就不怕人家买回家,用没多久就坏了,找上门来闹事?”
刘梅正低头清点今天收上来的零钱,听见这话,抬起头看向大宝,“差吗?我看着还凑合,主要是价钱便宜。几十块钱的东西,哪能跟几百块钱的家具比,木料普通一点,可手工也要算钱,这个价位,也就只能买到这样的东西。”
大宝愣了一下,张了张嘴,还是忍不住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:“娘,不是这么算账的,我姐仿古家具店里卖的货,可比这些结实太多,也就贵二三十块钱,人家那榫卯做得规规矩矩,漆面匀实细腻,用上好些年都不容易坏。我跟着我爹在店里干了这么久,跟着学看料、看做工,好坏一眼就能分辨。你们店里那些椅子,靠背背面连刨都没刨,木刺密密麻麻,椅腿接缝的地方钉子都露在外头,那样的东西,用不了半年就得松动散架。”
刘梅把手里那沓零钱轻轻搁在柜台上,静静看着大宝。沉默几秒,才开口说,“行了大宝,你娘不是傻瓜。我只负责在前头接待客人、卖货,其余的事情不归我管。货全是孙老板负责进的,家具真出了毛病,也是孙老板来担责任,我只管拿我的提成。一把椅子五块,一张桌子八块,钱踏踏实实落到我手里就行,别的我顾不上那么多。”
大宝看着她这副不以为意的样子,到了嘴边的话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,心里堵的慌。他想起在家具店里跟着张铁钢学做买卖的那些日子,张铁钢耐心教他辨认木料干湿,教他看榫卯拼接得正不正。他学得不算精通,可家具好坏,他分得清清楚楚。孙老板这批家具,打眼一看就是次品。可刘梅完全不在乎,眼里盯着的,就只是那五块八块的提成。
就在这时候,赵大刚从后面出来,刚才母子俩的对话,隔着库房那层薄薄的门帘,一字一句,他全都听得明明白白。他这人话少,性子闷,可心里一点不糊涂。在山里收了一辈子山货,木头好坏,他分得出来。上午帮忙搬仓库货品的时候,他就仔细看过那些椅子,心里一直打鼓。那木料薄得跟纸片一样,拿在手里轻飘飘的,他在山里砍了半辈子柴火,什么样的木料结实耐用,什么样的木头容易开裂,他比谁都清楚。
他犹豫片刻,还是开口说,“刘梅,大宝说的在理。那家具我看了,真不结实。靠背背面全是毛刺,钉子明晃晃露在外头。那种东西撑不过半年就得散架。你卖出去,人家发现质量不行找上门来,到时候你咋办?”
刘梅本来靠着凳子歇着,听见这话立刻坐直身子,转过头来打量赵大刚,她上下扫了他一眼,眼神里带着一股“你根本不懂”的不耐烦。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嗓门一下子拔高了,
“你刚来镇上几天,懂这里做生意的门道?光靠着卖山货能挣几个钱?一天到晚称来称去,一斤就赚几毛钱,十斤挣几块,扯着嗓子吆喝一整天,嗓子都喊哑了,能落下多少?人无外财不富,马无夜草不肥。放着能挣钱的路子不走,我又不是傻子!”
赵大刚被她这一通话说得噎住。他张了张嘴,半天吐不出一句话。他站在货架旁边,低下头,想起从前在山里的日子,天还没亮就背起竹篓进山,在林子里面走上一整天,采木耳、捡蘑菇、摘野核桃,下山的时候天都黑透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一年到头辛辛苦苦,挣的钱勉强够买粮买盐,想要添件新衣裳,都得反复掂量许久。镇上做生意的门道,他确实不懂。可他心里守着简单的道理:卖东西,就得卖让人用得住的。人家实打实花钱买回来,没用多久就坏掉,回头找上门,这就是坑人。
可这些心里话,他终究没有说出口。他心里清楚,说了也是白费功夫。刘梅现在满脑子都是赚钱,满眼都是那五块八块的提成。你跟她说货品质量,她听不进去;跟她说长远的风险,她只觉得你啰嗦碍事。他不再争辩,默默蹲到门口,摸出烟点上,烟头一明一灭,闷着头不再出声。
大宝走到柜台里面,拿出随身带的小本子记账。今天卖出去几斤木耳、多少蘑菇、多少野核桃,还有那两把椅子的提成,都记了下来。
他心里暗自盘算,等晚上找个合适的机会,跟翠翠姐好好说一说,如实把今天亲眼见到的情况讲清楚。孙老板这批家具质量太差,刘梅只拿提成,完全不管售后,这事早晚要出乱子。
赵大刚蹲在门口,把这支烟抽完,拿鞋底把烟头碾灭,站起身拍掉屁股上的尘土。他回头往铺子里望,刘梅正满脸堆笑地给客人称木耳,大宝在一旁递袋子收钱,他静静看了一会儿,心里有话,最后还是咽了回去。
赵大刚心里想着,或许自己真的不属于这里,还是回到山里生活才自由自在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