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静从刘梅的山货店里出来,压根没往卫生院的方向去。
她静静站在巷口,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崭新的两块招牌。“刘梅山货店”“刘梅家具店”两块牌子并排挂着,清晨透亮的阳光打在白底红字的漆面上,看着堂堂正正,实则藏着猫腻。
她看了几秒,调转方向,慢悠悠朝着镇中心走去,走出去一段路后,直接拐了个岔口,没有走去乡卫生院的路,径直走向翠翠的仿古家具店。
家具店门口,小玲正把店里的样品往外搬,抬眼看见文静走来,她立马放下手里的活,笑着迎了上来:“文静?你今天咋过来了?是来找大宝的吧?我记得他今天请假,过来帮他娘看店了呀。”
“不是找大宝,我找翠翠姐有点事。”文静浅浅笑着回应。
“那正好,我姐刚送走一波客人,在办公室闲着呢,你快进去坐,我给你倒杯水。”小玲热情地把她往店里让,转身就往灶房走去。
翠翠这会儿正坐在办公桌前,低头对着手里的进料单核对账目,听见外头的说话声,当即抬头看过来。门帘轻轻一动,文静走了进来。
她随手放下手里的笔,起身招呼:“文静来了,快坐。”
文静应了一声,就在对面椅子坐下,把随身的小包放在膝盖上。翠翠拿起暖壶给她倒了杯温水递过去,自己也挨着桌边坐下,安静看着她。
两人相识相处的时间不算太久,但凭着大宝这层关系,彼此早已熟悉,翠翠一直很认可文静这姑娘,性子沉稳、做事大方、心里分得清主次,跟大宝处对象也是真心相待,不贪虚名不图钱财,所以翠翠待她,一直是真心实意的。
没等翠翠开口,文静率先说了话,没有拐弯抹角,“姐,我早上跟着大宝,去他娘新开的店里帮忙了。”
翠翠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轻轻点头,“我知道,我一早看见你们了。”
文静愣了一下,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有些意外:“你看见了?我怎么压根没注意到你?”
“你们俩走在前头,脚步走得快,我就在你们身后不远处,没出声,你们自然没察觉。”翠翠淡淡喝了口水,语气平静无波。
文静脸上闪过一丝浅浅的尴尬,沉默两秒,抬眼正视着翠翠,“姐,我也是昨天才听说,阿姨的店今天正式开张。想着都是长辈,大宝要过去帮忙,我也跟着搭把手,情理上说得过去。我本来没多想,可到了店里才发现不对劲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往下说:“她那铺子明着是山货店,门口却多挂了一块家具店的招牌。店里满满当当摆的全是山货干货,半点家具样品都没有。后来有个工地过来的客人,专门看着家具招牌来买椅子,阿姨当场就僵住了,支支吾吾半天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场面特别难堪。”
翠翠眉眼轻轻一动,脑海里瞬间就浮现出当时的画面。不用多想也知道,刘梅当时必然是手足无措、这块凭空挂出来的家具招牌本就是空架子,糊弄路人的,真有人上门问货,迟早要露馅。
“后来怎么圆过去的?”翠翠轻声追问。
“是游戏厅的孙老板赶过来救的急。”文静的声音压低了些,“就是镇上人人都知道、开游戏厅的那个孙老板。他过来三言两语打了圆场,说店面太小摆不开货,样品都存在后头仓库里,直接带着客人往后巷走了,我心里不踏实,就悄悄跟过去看了。”
翠翠的目光紧紧看着文静,静静等着文静往下说。
“仓库里倒是真有货,摞着十几把椅子,还有几张方桌。”文静把自己看见的都说了出来,“初看没毛病,漆面刷得锃亮崭新,样式也规整。可凑近细看问题就大了,所有椅子的靠背背面根本没仔细刨平,密密麻麻全是木刺,椅腿拼接的缝隙里,有的钉子头都露在外头。”
“而且那木料手感轻飘飘的,厚度严重不够,根本不是正经做家具的硬木,就是廉价的杨木、松木。”文静接着说,“我哥以前在省城打工,亲眼见过二喜卖这种劣质仿品家具,套路一模一样。我一看就明白了,这些全是糊弄人的次品货。”
翠翠缓缓靠在椅背上,心口那根紧绷的弦彻底绷紧了。
果然被秀英姐猜中了,刘梅压根不是单纯开个山货店,而是跟孙老板混在了一起。
孙老板手里积压的劣质仿品家具,一直没合适的明面渠道出手。如今借着刘梅新开的铺子,挂一块家具店的招牌,明着卖山货做正经生意掩人耳目,暗地帮孙老板倾销次品家具。
来往路人、街坊邻居,看着是正经新开的店铺,压根不会设防。客人在前店买山货,有的看见招牌被引去仓库看家具,十有八九会信以为真,再说没有几个懂行的,谁也不会特意翻到家具背面,去看有没有木刺、露不露钉子,等家具买回家,用不了多久松动开裂、散架坏掉,到时候砸的不是孙老板、不是刘梅的名声。
“文静,谢谢你特意跑一趟告诉我这些。”翠翠缓过神,笑着对文静说。
文静摇摇头,“姐,不用谢,我就是知道了,就过来跟你说一声,让你心里提前有数,也好提前防备,不至于被打个措手不及。孙老板这人在外头名声就不好,净搞这些歪门邪道的生意。现在他拉拢阿姨合伙,摆明了就是盯着你的家具生意,想抢你的客源、搅你的场子。”
翠翠缓缓点头,心里格外通透。
这一刻,她彻底看清了文静的品性。
小姑娘心思透亮、是非分明、分得清轻重。她跟大宝情投意合,真心想好好走下去,却没有因为刘梅是大宝的亲生母亲,就偏袒她们母子,明知这事牵扯大宝亲娘,依旧敢据实相告,这份清醒,实在难得,也让翠翠心里彻底踏实
过了一会儿,翠翠轻声问道,“你过来跟我说这些,大宝知道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