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老板听完,随手把单据往柜台上一丢,抬眼看她,脸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,淡淡笑了笑,半点不急,
“多大点小事,还专门跑一趟。”他摆摆手,语气随意得很,“简单,直接给客人换新的就行,以后但凡有坏的,一律只换不修,咱们都不会修,如果处理不好,修了也撑不住,统一拉回厂里处理。”
说着,他从柜台抽屉摸出一串钥匙,挑出一把带着铜锈的旧钥匙,递到刘梅手里。
“这把仓库旁边那间的钥匙你拿着,以后归你保管,坏的家具都放里面,可别放一起,让客人看见不好,我不在店里的时候,但凡有人来售后换货,你自己开门去仓库挑新货就行,不用次次过来找我。”
末了,他又特意叮嘱一句:“换下来的坏椅子放在旁边小房子里,攒够数量我统一拉回厂里,你要是乱丢乱放,让客人看见不愿意买货了,最后损失就得你自己兜着。”
“知道知道,我记住了!”
刘梅紧紧拿着那把钥匙,心里悬着的大石头彻底落地。
她原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、闹一场麻烦,没想到孙老板这么痛快、这么讲理,还特意把仓库钥匙交给自己保管,这一刻,她彻底放下了所有顾虑,反倒觉得赵大刚昨天那些担忧纯粹是瞎猜疑、瞎操心。
人家孙老板格局大、做事敞亮,压根不是那种坑人的小人。
心里踏实下来,脸上也重新有了笑意,转身快步赶回自己的铺子。
那位大姐还坐在原位,碗里的水喝了大半,脸色依旧不太好看。
刘梅进门就笑着开口:“大姐,给您办妥了!我们老板说了,直接给您换一把全新的,您放心!跟我去后头仓库自己挑,看中哪把拿哪把。”
女人一听能换新,心里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,起身跟着刘梅往后仓走。
刘梅打开仓库门,亮出货堆让她随便挑选。女人认真挑了一把同款椅子,翻过来看了看底面,又坐上去晃了晃,确认没毛病,这才满意点头。
刘梅主动帮她把新椅子搬到店门口,又把那把坏掉的旧椅子拿到小房子里面,靠着墙面立稳,单独摆放,不和别的杂物、好货混在一起,严格照着孙老板的交代来。
客人提着新椅子满意走了。
刘梅站在店门口,暖融融的日头晒在身上,手里握着冰凉的铜钥匙,心里彻底放宽心。
看来真是自己和赵大刚想多了,孙老板做事靠谱,售后安排得明明白白,根本不会让自己担风险。
可她没看见,身后库房门口,赵大刚静静站在那儿,盯着墙根那把坏椅子,看了许久许久。
他一直没出声,默默转身回到仓库,把堆着的所有桌椅一把一把翻出来检查。每一张、每一把,他都翻过背面、摸过接缝、看过木料。
他话少,不会说漂亮话,可心里透亮得很。
今天换一把新的,看似解决了麻烦,实则只是把问题往后拖。
这批货的底子就是烂的,用料薄、做工差、榫卯不扎实,迟早要坏。今天这个客人坏了来换,明天下个客人坏了再来换。孙老板现在痛快换货,不过是稳住局面、稳住刘梅。
可这些坏掉的椅子,拉回厂里修整两下,刷层漆,转头还是会当成新货再卖出来。换来换去,烂货永远是烂货,问题根本没解决。
迟早有一天,积的售后越来越多,客人闹得越来越凶,孙老板会翻脸、会不认账、会拿合同卡死刘梅。
到那时候,所有烂摊子、所有赔偿、所有骂名,全部都要刘梅一个人扛。
赵大刚蹲在仓库门口,摸出烟袋点上火,一口一口慢慢抽着。淡白色的烟雾缓缓散开,遮住他沉沉的脸色。
他眯着眼望着门口墙边那把歪斜的坏椅子,心底那根刺越扎越深。
他清清楚楚知道——
这铺子,这门看似赚钱的好生意,早晚要出大事。
当天晚上,街上的店铺尽全部关门落锁,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,只剩家家户户微弱的灯火。
店里收拾完毕,门板一块块扣上,屋内就一盏煤油灯亮着,昏黄微弱的光晕铺满小小的屋子,影子被拉得长长的。
赵大刚搬了个小木凳,静静坐在灶台边。手里捏着一块凉透的干馒头,一点点慢慢啃着,吃得很慢,没什么胃口。啃了两口,他停下动作,抬眼望向床边的刘梅。
刘梅正坐在床沿上专心数钱,整个人凑在煤油灯跟前,借着那点亮光,指尖飞快地一张张捋平钞票。她今天生意极好,赚得盆满钵满,眉眼都带着藏不住的喜色,嘴角一直微微翘着,眼睛亮晶晶的,盯着手里的钱票,越数心里越舒坦。
“刘梅。”赵大刚闷声闷气开了口,声音低沉,打破了屋里的安静。
刘梅指尖没停,头也没抬,随口应了一声:“说呗。”
“我有件事,心里一直不踏实,还是想跟你说说。”赵大刚捏了捏手里的馒头,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,慢慢嚼碎咽下去,才缓缓继续说道,“今天那个大姐过来换椅子,你是顺利给换了,啥事没有。可明天、后天呢?往后天天都有人来换货咋办?这阵子你卖出去那么多椅子桌子,全是不结实的次品。三天两头有人找上门,仓库里那点新货,够你这么没完没了换的吗?”
这话戳中了最实在的隐患。
刘梅数完最后一沓钱,整齐叠好,一把塞进枕头底下的粗布包里。抬手用力按了按鼓囊囊的布包,这才抬起头看向赵大刚。
她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几分不耐,又是这套翻来覆去的操心话。但经历了白天顺利换货的事,她心情好,没像之前那样张嘴就怼,语气轻飘飘的,满不在乎。
“你就别瞎操心了,纯属自寻烦恼。”
她干脆转过身,正对着赵大刚,“以后店里山货的进货、囤货、称秤、结算,这些琐碎活你管好就行,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。家具这边的门道、售后,我心里有数,我自己做主,你不用跟着瞎惦记。”
赵大刚知道刘梅铁了心的跟着孙老板干,自己要想个办法脱身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