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梅不能跟赵大刚说自己舍不得那轻松暴利的提成,不能说自己不甘心回到从前清贫的日子,更不能承认是自己当初一意孤行、不听劝阻,才落得现在进退两难的地步。
所有委屈、不甘、懊悔,只能自己扛着。
赵大刚看她不说话,也不再多劝她,心里的大石头彻底落地,他反倒踏实自在。转身走回货架旁,继续慢条斯理整理山货。
他干活的时候,嘴里还轻轻哼起了山里的老调子,调子不成章法,却透着难得的轻松自在。
那细碎的哼唱声飘进耳朵里,更是戳得刘梅心里又闷又酸。
她默默抬手拢了拢今天卖山货挣的零钱,一张一张数清楚,拢共就十几块钱。
放在十几天前,她尚且能接受。可经历过日入五十多的好日子,再看这寥寥十几块,单薄得可怜,根本入不了眼。
随后站起身,走到店门口。
那块崭新的“刘梅家具店”招牌,白底红字,漆面鲜亮,是她满心欢喜立起来的。
此刻拎在手里,沉甸甸的,压得她手腕发酸,也压得她心口发疼。
她静静盯着牌子看了好几秒,最后默默把牌子挪到里屋的角落里。
从今往后,再也没有家具代销生意了。
做完这一切,她转身回店,强压下所有心绪,静静等着客人上门……
刘梅懊恼了整整一晚上。
躺在炕上,她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,可她心里清楚,往后再也不会有家具提成源源不断补进来了。卖一把椅子提五块,桌子一张提八块,一天随便卖两三件,就是二十多块,再叠加山货十几块的收入,一天稳稳挣三四十。这笔账,她夜里翻来覆去算了好几回,原先越算越觉得日子有奔头,眼下再看,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。孙老板一走,货源直接断干净,那块“刘梅家具店”的招牌也被摘下来靠在墙根,家具生意等于直接停了,还能再卖什么?越想心里越堵,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紧紧裹在身上,后背依旧一阵阵发凉。
旁边的赵大刚同样没睡着。听着身侧刘梅不停翻身、折腾被褥的动静,他安静地等了许久,才闷声开口。
“不做就不做了。孙老板走了就让他走,咱们也没亏什么。山货这摊生意,足够养活咱们两口人。往后要是遇上别的合适营生,再接着干,说不定比这个还稳当。”
刘梅背对着他,一声不吭。她听得出来,赵大刚是好心宽慰她,可这些话轻飘飘的,落不到实处。别的生意?哪有那么好找。她在镇上认得的人寥寥无几,唯一搭上的门路就是孙老板,可人家拍拍屁股抽身走人了。她手里本钱不多,没有货源,也没别的熟人帮衬,能折腾出什么新买卖?但这些话她没有说出口。赵大刚天生嘴笨,能挤出这几句宽慰的话,已经费了不少心思。她要是再把心里的难处一股脑倒出来,他接不上话,两个人闷在一处,心里只会更难受。
她又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低声说了一句:“行了,睡吧。这事往后不再琢磨了。”
赵大刚不再多言。黑暗里,他睁着眼望着房顶,没过多久,呼吸慢慢平稳,沉沉睡了过去。刘梅却依旧清醒,静静躺着,听着旁边传来均匀的鼾声,脑子里反复回想那些已经卖出去的家具。一把一把椅子,一张张桌子,都是她亲手从仓库搬出来,交到客人手上,收下货款的。这批货是什么成色,她心里门儿清。椅子靠背背面毛刺扎手,钉子浅浅露在外头,木料薄得跟纸片差不多。买家图便宜才下手,可她早就清楚,这些东西撑不了多久。当初她不愿深想,只记着孙老板承诺只换不修。现在人跑了,上哪儿换货去?
她把脸埋进枕头,熬到天边慢慢泛白,才勉强挨到天亮。
第二天一早,刘梅起床,简单洗把脸,动手把铺子的门板一块块卸下来。她站在门口抬头望了一眼门楣,那块“刘梅山货店”的招牌还好好挂在原处,白底红字,端端正正。她盯着牌子看了片刻,弯腰拎起墙根那块“刘梅家具店”的木牌,拿旧布裹严实,抱去库房角落塞好,拍了拍手上沾的尘土,转身回到柜台后面。
她动手整理山货货架,手上动作麻利,一心想把脑子里乱糟糟的念头压下去,可越是刻意不去想,那些烦心事越是一个劲往脑子里钻。
上午先后来了两拨客人,买走三斤木耳、两斤干蘑菇,还有一位老太太称了一斤野核桃,说是买回去给孙子当零嘴。刘梅收钱找零,笑着送客人出门,等客人走远,她坐回柜台,抬手撑住额头,闭了闭眼。
就在这时,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刘梅抬眼,看见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。四十来岁,黑脸膛,身上蓝布工装沾着点点油渍,手里拎着一把椅子。刘梅一眼就认出来,是那批枣红漆面的圈椅,靠背样式她记得清清楚楚。男人把椅子往柜台跟前一放,椅腿磕在水泥地上,闷响一声。他喘着粗气,拿袖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,直直看向刘梅,嗓门粗直:“老板,你瞧瞧这椅子,一个月前在你家买的,没坐几天就坏成这样。椅腿松垮,靠背晃得厉害,我婆娘坐上去差点摔一跤。你说这事怎么解决?”
刘梅低头打量那把椅子,心口猛地咯噔一下。椅子腿拼接的地方已经裂开,榫头断了半截,靠背歪歪扭扭,用手轻轻一晃,嘎吱嘎吱直响。这正是她当初卖出去的次品货。她站在柜台后面,勉强挤出一点笑容,那笑意僵在脸上,看着格外不自然。
“大哥,你先别上火,坐下歇口气,我想想办法。”
“想办法?你当初不是说只换不修吗?”男人伸手把椅子往前推了推,火气压不住,“我邻居上个月也在你这买了同款椅子,坏了直接换了新的,这事我亲眼见过。我这把也坏了,照样给我换一把就行。”
刘梅听了浑身发冷,孙老板不在这里了,自己应该怎么处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