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人这番话,直接把刘梅堵得哑口无言,她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,换一把?她拿什么换?仓库空空荡荡,连一截多余的木料都找不到。孙老板抽身离开,仓库月底到期,货源彻底断了,她上哪儿找新椅子给客人?
“大哥,”她声音发涩,两只手来回搓着围裙的边角,“你先别急。这个……我明天给你准信。今天货不在店里,存放在仓库那边,我明天想办法处理。”
“明天?”男人眉头皱紧,盯着她,“上次人家换货,当场就拿新的走了,怎么轮到我,就得往后拖一天?”
“仓库这两天出了点状况。”刘梅嘴上应付着,心里火烧火燎,“大哥你信我,明天一定给你答复。椅子先放这儿,明天你过来,我肯定给你一个说法。”
男人盯着她看了好几秒,掂量着她话里的真假,最后点了点头,把椅子留在柜台边,拍干净手上灰尘:“行,我明天再来。你可别糊弄我。”
刘梅陪着笑脸把人送走。看着男人走远,脸上那点伪装出来的笑意瞬间垮掉。她转身回铺子,后背靠着门板,闭着眼大口喘气,怎么办,自己拿什么给他换?
赵大刚从库房门口探出头,瞧见她这副模样,闷声问道:“怎么回事?又有人上门来换货了?”
刘梅没有回答,她静静站了片刻,一把扯下围裙扔在柜台上,揣好装钱的布包,抬脚就往外走。
赵大刚在后面喊她:“你去哪儿?”
她头也不回,闷声丢下一句:“找孙老板。”
她走的又快又急,鞋子踩在水泥路面上,笃笃作响。平时从铺子走到镇东头的百货批发站,要十多分钟,这天她几分钟就赶到了。
推开批发站大门,里面人来人往,柜台前排着两个拿货的客人。孙老板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,旁边年轻伙计忙着给客人清点货品。他抬眼看见刘梅进门,脸上立刻堆起熟悉的笑,随手把算盘推到一边,朝她点头招呼。
“哟,刘老板,怎么有空过来?”
刘梅赶紧走到柜台跟前,双手撑住台面,大口喘着实粗气,看着孙老板那张笑呵呵的脸,心里五味杂陈,着急、气恼、心慌,还有一丝无处诉说的委屈。她压低嗓门。
“孙老板,你怎么说撤就撤,连一句招呼都不打?我店里有客人拿着坏椅子找上门,我拿什么给人家换货?那些家具存货,仓库那边到底怎么安排?”
孙老板脸上笑意不变,抬手示意伙计先招待别的客人,自己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纸,推到刘梅面前。刘梅一眼认出,这就是当初签的代销合同。纸上字迹密密麻麻,乙方那一栏,是她亲手写下的名字,旁边还按着鲜红的手印。
“刘老板,”孙老板伸出手指,点着合同下半行小字,语气不紧不慢,“我不干了,有必要跟你说吗?我的店你也没有入股,再说了买家具你挣钱,我不干了你可以自己去联系厂家进货,你不是挣得更多吗?现在谈你说的这事,你好好看看这条,白纸黑字写明白了:所售家具之售后责任,由乙方自行承担,与甲方无关。乙方就是你,咱们当初签字确认的。”
刘梅盯着那一行字,逐字读过去。字体不大,墨迹清清楚楚。当初签字的时候,她眼里只盯着五块、八块的提成,底下这行责任条款,压根没仔细看。她还记得当时孙老板把合同递过来,让她仔细看,没问题再签字。她扫一眼提成条款,痛快落笔,还心里暗自觉得,签合同能把规矩定死,免得日后扯皮。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,孙老板主动拟定合同,根本不是防备她赖账,而是提前把所有风险都划到她这边。
“孙老板,”她嗓子发紧,像堵着一团棉絮,“家具是你组织货源的,当初你不是答应出了问题找厂家换货吗?现在质量出问题,怎么能全部算在我头上?客人买了东西,坏了不来找你,只认我这家铺子。我手里没货,拿什么给人家更换?”
孙老板把合同收回来,折整齐放回柜台底下。他向后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,脸上依旧挂着笑,只是眼底的热情淡下去了,他轻轻叹口气,语气像开导不懂门道的人,
“刘老板,话不能这么讲,货是我进的没错,可卖货的是你,门口挂的牌子写的是刘梅家具店,货款也是你当面收的,东西出了毛病,买家自然找零售的店家,不会追到我这个批发商头上,零售售后归零售商,这是行里的规矩,再说了,钱不是也被你拿到手了吗?”
刘梅低下头,撑在柜台上的手掌慢慢滑落到身侧。她看着孙老板,心里有一堆话想往外说,想说当初他没讲清楚这条,想说他亲口承诺只换不修,想说他突然抽身,留下烂摊子让她一个人扛。可所有话语堵在喉咙,缠成一团乱麻,怎么都说不出口。
孙老板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,又叹了口气,语气稍稍放软,像哄一个不懂事的妇人。
“大妹子,你也别太过焦虑。这批货质量不算拔尖,但也不是件件都会散架。卖出去几十件,真正出故障的能有多少?先放宽心。我这批发站天天开门,又跑不掉。真遇上解决不了的难处,尽管过来找我,能搭把手的我肯定帮。”
刘梅心里清楚,这番话只是场面客套,根本不作数。可合同白纸黑字,签名手印齐全,真要争辩,她到哪儿都占不住理。
她静静站在柜台前,看着孙老板重新拿起算盘,噼里啪啦继续算账,伙计接着给客人打包货品。批发站内人来人往,热热闹闹,唯独她孤零零站在那里,像一根扎不进墙、无处着力的钉子。
她慢慢转身,走出批发站,站在镇东头的街上。明晃晃的日头照在路面,街上行人往来,喧嚣不断。她搂紧怀里的布包,想起赵大刚昨天说的话,想起明天那个男人还会再来店里讨要说法。她忽然想找个地方坐下歇一歇,可街边没有空余的凳子。就这么静静立在人来人往的街边,半天一动没动,下一步怎么办,回去怎么跟客户交代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