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梅在街头站了半天,她想了一圈,想得脑仁发疼,可什么办法都没想出来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转过身,又推开了批发站的门。
孙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,一个年轻伙计在旁边给客人称白糖。他抬头看见刘梅又进来了,脸上的笑纹一下子收了回去,眼皮都没抬,继续低着头打算盘,噼里啪啦的,像是根本没看见她。那伙计也看了刘梅一眼,又低下头去忙自己的。
刘梅站在柜台前面,等了一会儿。孙老板的算盘打完了,拿笔在账本上记了一笔,又翻了一页接着打。一个客人进来买了两条肥皂、一包蜡烛,他笑着收了钱,找了零,说了句“慢走”,然后又坐回去打算盘。他从头到尾没有看刘梅一眼。
刘梅站在那儿,两只手放着柜台边沿,她心里那股火从脚底往上蹿,可她知道不能发。她现在是来求人的。
她等了好一阵,看孙老板还是不理她,只好厚着脸皮往前凑了半步,声音压得低低的,带着一股她自己都觉得别扭的讨好,“孙哥,你看这事……我还得求你。你看这件事你不能不管啊。我谁也不认识,你总要想个办法啊。”
孙老板手里的算盘停了一下,他把算盘珠子拨回原位,搁在柜台上,抬起头来看着她。
他的脸上没有笑,嘴角绷着,眼神又冷又硬,跟之前那个“大妹子大妹子”叫得亲热的人判若两人,他盯着刘梅看了两秒,语气里带着一股明明白白的赌气:“你不是赌气走了吗?咱们还有什么好谈的?你不是说我骗人吗?我索性骗到底算了。”
刘梅被他这话堵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。她站在柜台前面,嘴唇动了两下,赶紧把脸上那点不自在压下去,赔着笑,“孙哥,是我的错,是我的错。我刚才说话不中听,你别往心里去。你和我出个办法,我实在没辙了。那客人明天还要来,我拿什么给人家?”
孙老板靠在椅背上,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,看着她那副低声下气的样子,他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在掂量什么,然后嘴角慢慢弯了一下,那点笑又浮上来了,可比刚才那层笑多了些别的味道。
孙老板语气放慢了一些,“行,看在以前的面子上,我给你出个办法。”
刘梅眼睛亮了一下,身子往前凑了凑。
孙老板把声音压低了些,像是怕旁边那个伙计听见,“你拿着那些坏椅子,去翠翠店里,让她们给你修,你出工钱,该多少给多少,你儿子不是也在店里吗?这还不容易?你让大宝跟翠翠说一声,修一把椅子能费多大事?一把椅子修一修,撑死了几块钱。你卖一把挣五块,花两三块修,还剩两三块,总比你自己赔一把新的强。”
刘梅站在柜台前面,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。她看着孙老板那张脸,嘴唇动了两下,半天没有说出话来。去翠翠店里?让她去找翠翠?那个被她三百块钱卖掉的丫头,那个拿着卖身契站在她面前把她逼出老宅的丫头,那个把大宝留在店里给工钱给饭吃的丫头。让她去求翠翠?她站在那儿,她想起那天翠翠把卖身契拍在柜台上,想起翠翠说的那句“你要是不走,我就把这个送到派出所去”,想起自己拎着包袱从老宅走出去时背后那扇门关上的声音。她张了张嘴,声音涩得厉害,“去……去她店里?”
孙老板点了点头,语气特别随意,“对,去她店里。她那边有工具,有师傅,修几把椅子算什么,明着不修,暗地里还不给修吗?你让大宝把王木匠喊过来,晚上修,翠翠怎么会知道?王木匠晚上又不在店里干活,喊出来帮个忙,给点工钱,他还能不干?翠翠白天忙她的,晚上睡得早,她知道什么?”
刘梅听着他的话,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。她想起翠翠那张脸——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看着她的时候,总是带着一股让她浑身不自在的冷。她想起翠翠站在老宅院子里跟她说的那些话,每一句都像刀子,割得她脸上挂不住。她想起自己从老宅走的时候,心里发誓再也不回那个地方。可现在孙老板让她去找翠翠。让她去求那个她最不想求的人。
“孙哥,”她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翠翠那个人……她不会帮我的。”
孙老板把两只手从肚子上拿开,往前探了探身子,压着声音,带着一股“你怎么这么死脑筋”的耐心:“你去找她干什么?你让大宝去找王木匠,王木匠是她店里的师傅。大宝跟王木匠说一声,晚上出来帮个忙,你给工钱。王木匠那个人老实,给钱就干。他修完了,椅子往你铺子里一搁,谁知道是翠翠店里的人修的?翠翠自己又没动手,她知道了又能怎么样?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再说了,就算翠翠知道了,她还能把王木匠开了?王木匠在她店里干了多少年了,她离不了他。她要是为了几把椅子把王木匠赶走,她自己店里的活谁干?她不会那么傻。”
刘梅站在柜台前面,孙老板说的每一句话都落在她耳朵里,可她的心思早就不在那上面了。她想起大宝。大宝在她铺子里帮忙那天,劝她别卖那些家具。她没有听。大宝走了之后,她跟赵大刚说“你懂什么”。现在那些家具果然出了问题,她又要让大宝去求人。她怎么开这个口?她拿什么脸去跟大宝说“你去找你姐店里的王木匠,晚上出来帮我修几把椅子”?大宝要是问“娘,你当初怎么不听我的”,她拿什么话答?
可孙老板说得也对。那些椅子不能就这么扔着。客人明天就要来,她拿不出东西换,就得自己掏钱赔。一把椅子八十,她得掏八十。她卖出去的那些椅子,要是都坏了都来找她,她就是把枕头底下那个布包全掏空了也不够赔的。修一把花两三块,总比赔一把八十强。
她站在那里,低着头,想了半天,才抬起头来,看着孙老板,声音又低又涩,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:“孙哥,那……那工钱怎么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