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梅在旁边足足等了一个多钟头。
她坐在王木匠屋里那把旧木凳上,两手搭在膝盖,眼睛牢牢盯住王木匠手里的活,一眨都不眨。王木匠半蹲在地上,拎起坏椅子翻个底朝天,拿着凿子一点点剔开松垮的榫头,削出一小块木楔,拿锤子稳稳敲进去,又在拼接的缝隙打上铁钉加固。完事他拎起墙角一小罐油漆,刷子蘸上薄薄一层,往修补过的地方仔细抹。油漆是枣红色,跟椅子原本的颜色相差不大,刷完拿碎布把边缘擦干净,粗粗一看,压根瞧不出哪里动过手脚。
王木匠手上功夫利落,一把椅子从头到尾修好,用了一个多小时,六他就这么猫着腰,中间一口水都没顾上喝,刘梅好几次想起身搭把手递工具,可凿子刨子这些家伙她认不全,生怕递错了反倒添乱,只能老老实实坐着不动。大宝守在一旁。
轮到最后完工,王木匠直起身子,抬手抹掉额头上淌下来的汗,闷声开口:“可算修好了,你过来瞧瞧,看还有没有用修的地方。”
刘梅赶紧站起身,走到门口蹲下身,翻看椅子,榫头全都重新加固牢靠,铁钉敲得严实,修补位置刷上漆,色差不大。她上手晃了晃椅腿,稳稳当当,再也不像原先那样一摇就吱呀乱响。又凑近细看补漆的地方,漆面刷得匀,边角擦得干净,不盯着细瞅根本看不出修补痕迹。悬在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,她站起身对着王木匠点点头,“王师傅,真是辛苦你了,手艺实在是好。”
王木匠笑了笑,把各样工具收拢归置到墙角,拿抹布蹭干净手上沾的油漆。他没再多说话,转头看向刘梅,刘梅从兜里掏出事先说好的工钱,递过去,王木匠接过来数了一遍,揣进棉袄内侧的衣兜,低声说,“行了,时间不早了,抓紧搬走吧,千万别叫旁人看见。”
刘梅和大宝抬着椅子,小心翼翼往铺子走,椅子上新刷的漆还没干透,两人不敢走太快,生怕磕碰蹭掉漆面。刘梅走在前头,双手托住椅面,胳膊往外撑开,怕椅背蹭到身上衣裳。大宝跟在后头,脚步同样放得慢悠悠。街头吹过来的夜风凉丝丝的,吹起刘梅额前碎发,往后飘着,总算到铺子门口。刘梅腾出一只手拉开门,俩人轻手轻脚把椅子搬进屋里,靠在墙根放稳好,大宝扯过旧布盖上,拍了拍手上浮灰。
“娘,那我先回去了。”大宝站在铺子门槛边,声音闷闷的。
刘梅点点头,看着大宝转身走远,直到身影拐进巷子深处看不见。她关上店门,插好门闩,转身走进里屋。赵大刚没睡,听见动静从炕上坐起身,望着她低声问:“回来了?椅子都修好了?”
“嗯,修好了。”刘梅把外衣脱下来搭在床尾,坐到炕沿长长吐出一口气,“比原先结实不少。王师傅说修完能撑半年,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出问题。”
赵大刚听完也松了口气,后背往炕墙上一靠,双手垫在脑后想了想,闷声说道:“花点钱也就花点钱。能安稳撑上几个月,已经算是万幸。”
刘梅轻轻点头,没再多言语。她把电灯拉灭,躺进被窝裹紧被子,折腾大半夜,浑身骨头都发酸,可心里总算踏实。椅子修好了,明天交给客人,对方看不出破绽。往后再有椅子坏掉,到时候再想办法。她侧过身面朝墙壁,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。赵大刚躺在一旁,听着她均匀平稳的呼吸声,也慢慢合上双眼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多,之前那位中年男人找上门,站在铺子门口往里面张望,刘梅一眼看见,连忙从柜台后面迎出去,脸上堆起笑:“大哥,你来啦?椅子修好了,你过来看看。”
她领着男人走到墙根,掀开旧布,把修好的椅子搬出来。油漆早就干透,枣红漆面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温润亮光。男人接过椅子,翻到底部查看,又仔细打量拼接的缝隙。上手晃了晃椅腿,稳稳当当,再也没有先前那种咯吱晃动的动静。他坐上去试了试,屁股在椅面轻轻压了压,起身之后点了点头。
“这回扎实多了。”男人搬起椅子,对着刘梅抬了抬下巴,“行,那我搬走了。”
看着男人扛着椅子走远,刘梅心里那块石头才算彻底落地。她站在铺子门口,擦了擦额头吓出来的冷汗,转身走回柜台后头。
到下午,又来了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身上穿件碎花外套,手里拎着一把坏掉的圈椅。刘梅一眼瞅见椅子,心里咯噔一下——正是她卖出去的那一批货。这回她早有准备,面上一点没慌,依旧笑着迎上去:“大姐,快坐,我看看这椅子。”
她低头打量,果不其然,椅腿松垮,靠背晃悠。她直起身子,脸上摆出为难的样子,轻轻叹了口气:“大姐,实在不巧。供货的厂子前几天通知要换款式,我这边暂时没新货可调。你把椅子先留在我这儿,这两天尽快去厂里帮你换新的,三天之后过来取,你看行不行?”
女人有些犹豫,低头看看手里的坏椅子,又抬眼打量刘梅。刘梅脸上赔着笑,语气软和又诚恳:“大姐你放宽心,这事我帮你记着,三天后过来,保管给你换上一把新椅子。”
女人想了想,把椅子搁在柜台边上,拍了拍手上的尘土:“行,那我三天后再来。”
送走女人,刘梅把圈椅搬到墙根,拿旧布盖好。昨夜修好的还给客人,今天又收来一把,今晚还得接着送到王木匠那里。她在心里来回盘算账目,修一把三块,修好还给客人,用不了多久椅子照样会坏,坏了又得送来返修。一来二去,她赚下的那点提成一点点填进修补的窟窿。可她没有别的路子,客人找上门,她总不能撒手不管。
临近傍晚,又有一个人提着一把散架的椅子过来,说是从她铺子里买的。刘梅这回连多余借口都懒得编,直接收下椅子搬到库房盖好。等客人走了,她才坐下来长长喘口气。
看来便宜不好占,到头来白忙活一场,恐怕不亏钱就不错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