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站在门口,借着屋里透出来的灯光,目光淡淡扫进院子。
他在孙老板的批发站干了多年,镇上大小商贩、开店的人基本都认得,刘梅来镇上开店、和孙老板合作家具生意的事,他清清楚楚。
老张的目光落在抱着椅子的刘梅身上,老张眼底掠过一丝惊讶,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外,“刘老板?这么晚还过来修椅子?前几天你不是跟客人说,椅子拿回厂里换新返修吗?”
一句话精准戳破了刘梅的谎话。
刘梅脸上一阵发烫,心里咯噔沉到底,嘴唇反复哆嗦两下,慌乱辩解,“我……我就是过来看看,厂里来回跑太麻烦,想着麻烦王师傅帮忙加固一下,凑合用用……”
老张没拆穿她,也没继续追问,视线在两把崭新规整的修好椅子上缓缓扫过,轻轻点了点头。
他侧身让出门口通道,扬了扬手里的图纸,转头看向僵在一旁的王木匠:“王师傅,我连夜过来跟你说下,那天定的那个炕桌,尺寸得改改。我回去量了屋子,地方太窄,原先的尺寸摆不下。你把宽度缩三寸,长度不变,别的照旧。”
王木匠嗓子发干发紧,慌忙点头应声:“行行,我记下了,缩三寸,没问题。”
老张淡淡应了一声,目光最后在两把椅子上停留一瞬,再次扫过神色慌乱的三人,没再多说半个字,转身慢悠悠走了,脚步平稳,不慌不忙,很快拐过巷口,彻底没了踪影。
刘梅心里又慌又乱,不敢多待,赶紧示意赵大刚快走。
两人抱着椅子快步朝门口挪,刚踏出大门,巷口另一侧又慢悠悠晃过来一道人影。
是二喜。
二喜一副闲逛散心的闲散模样,步子晃晃悠悠。他一抬头,正好看见抱着两把仿古椅、站在王木匠院门口的刘梅夫妇,先是明显一愣,随即嘴角慢悠悠勾起一抹玩味的笑。
他快步凑上前,眼神直白地落在椅子上,上下打量一圈,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:“哟,刘老板?我昨晚就瞅见这两把椅子了,还琢磨是翠翠店里拿回来修的旧货,闹了半天,原来是你的货啊?”
刘梅脸上瞬间僵住,强行挤出一点客套的笑,笑得又假又勉强,心里慌得不行。她下意识把怀里的椅子往身前拢了拢,急忙圆谎,“二喜,你误会了,这是我刚从厂里换回来的瑕疵货,拿来让王师傅帮忙加固修整一下,不算修货。”
二喜拖长语调,慢悠悠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满是心知肚明的玩味:“哦!厂里换回来的瑕疵货啊。”
他没有再追问,可那双眼睛来回打转,先扫椅子,再死死落在脸色惨白、浑身僵硬的王木匠脸上。
王木匠站在原地,浑身僵硬得动弹不得,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,脑子里一片空白,半个字都说不出来,脸上滚烫滚烫。
二喜看得心里明镜一样,却故意装作无事人一样,把手插进夹克兜里,随意抬了抬下巴:“王师傅,正好碰上你,我家里那把旧椅子彻底散架坐不了了,明天想过来打一把新的。你明天晚上在家不?我过来跟你对尺寸。”
王木匠喉咙发紧,僵硬地点头:“在,明天晚上肯定在。”
“行。”二喜随意应了一声,意味深长地扫了刘梅、赵大刚一眼,没再多逗留,依旧晃着步子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慢悠悠走远了。
夜风顺着河面吹过来,凉飕飕地灌进衣领,吹得刘梅包在头上的围巾边角松散飘起。她双手抱着椅子腾不出手,只能任由晚风胡乱吹着,浑身又冷又慌。
夫妻俩抱着两把椅子,站在空荡荡的院门口愣了许久,谁都没开口说话。
直到巷子里彻底安静,赵大刚才压低声音,带着满心不安小声问:“二喜这张嘴……会不会转头就到处乱说?”
刘梅抱着椅子快步往前走,沉默了好一阵子,才闷闷吐出一句:“不好说。那人嘴最碎,心里藏不住事,靠不住。”
刚才老张那句戳破谎言的问话、二喜那副了然玩味的眼神,一遍遍在她脑子里打转,越想越心慌。
两人一路无话,快步赶回杂货铺,匆匆把椅子搬进库房,靠墙根摆好,照旧扯旧布严严实实盖住。
刘梅独自站在昏暗的库房里,盯着那一堆盖着布的问题椅子,久久没有动弹。
白天那点侥幸和踏实,彻底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满心密密麻麻的慌乱和不安。
另一边,王木匠送走两人,反手关上大门,死死插紧门闩,独自站在黑漆漆的院子里,僵立了许久。
心里最后一丝侥幸,彻底碎得干干净净。
他活了大半辈子,人情世故看得通透。
二喜家住西头,离这边隔了大半条街,平日里忙着游戏厅的事,夜里压根不会往这边绕。老张住在批发站后头,和他家更是八竿子打不着,夜里从不来串门。
可偏偏今晚,两人一前一后、相隔片刻接连上门。
一个改炕桌尺寸,一个定做新椅子,理由全都冠冕堂皇、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可天底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?
分明就是昨晚看见了猫腻,今晚特意过来撞实证据、看人抓现行。
他慢慢挪回屋里,在炕沿上沉沉坐下。
炕上被褥还乱糟糟摊着,他从头至尾就没睡着。伸手摸了摸内侧口袋,刚挣的六块工钱还在,硬硬的一叠小票子硌着手心。
他慢慢掏出来,摊在膝盖上盯着看。
这几块钱,挣得太烫手、太不安稳。
脑子里不由自主又浮现出翠翠的模样。
翠翠每次喊他“王叔”的诚恳语气,每月准时递过来的工钱,逢年过节额外多给的红包吃食,平日里对他的体谅和关照……一桩桩、一件件,清清楚楚浮在眼前。
他对着几张零钱怔怔看了许久,最后重重叹了口气,慢慢把钱叠好塞回口袋。
翻身躺下,扯过被子蒙住大半张脸。
窗外夜风穿巷而过,吹得院里堆放的木料哗哗轻响,一声声都像是敲在他心上。
他侧过身对着墙壁,双眼紧闭,却半点睡意都没有。
他心里清清楚楚明白,今晚这事,压根不算翻篇。
二喜和老张,嘴上不说、当场不拆穿,可全都看在眼里、记在心里。
这事迟早会传出去,迟早会落到翠翠耳朵里。
往后的日子,怕是再也踏实不了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