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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0章 王木匠提心吊胆

    王木匠整整提心吊胆熬了一整天,心里一刻都没能踏实。


    天刚蒙蒙亮,他一睁眼就再也躺不住,翻身爬起来第一件事,就是快步冲到院子里。趁着大清早街上没人,他连夜修好的两把椅子小心搬进西屋杂物房。


    这间西屋常年不怎么开门,里头堆满了常年不用的旧木料、破木箱、缺角少柄的老旧工具,乱糟糟堆得满满当当,平日里根本没人进来。王木匠把两把修好的仿古椅贴墙放好,扯过一块厚厚的旧遮尘布严严实实盖住,又怕有人进来看到,又翻出两件压箱底的旧棉袄,一层层盖在布上,压得严严实实,半点椅子的轮廓都看不出来。


    收拾好了,他才稍微松了口气,转身去灶台烧水热馒头。


    他小口小口啃着馒头,嘴里味同嚼蜡,压根尝不出半点香味。整个人的心一直悬在半空,耳朵竖得高高的,留意着门口的动静,街边行人走路的脚步声、街坊说话的嗓音、远处的鸡鸣狗叫,一丁点动静都能让他心里咯噔一下,忍不住多想半天。


    整个上午,他坐在木工坊干活,状态差得离谱。


    手里拿着刨子,对着一块平整木板来回推拉,心神早就飞远了,手上动作又僵又滞,推了半天,木板表面坑坑洼洼,连一道平整的木丝都出不来。


    脑子里翻来覆去盘旋的,全是昨晚的事。


    二喜看见了,老张也看见了。


    镇上谁不知道二喜是个大喇叭,嘴快得没边,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,经他嘴里一传,不出半天就能传遍整条老街,人尽皆知,老张看着沉默寡言、老老实实,可他是孙老板跟前的老人,事事向着孙老板。孙老板和翠翠本来就面和心不和、暗中较劲,老张心里门儿清。


    昨晚那两把椅子款式、做工,和翠翠家具店的货几乎一模一样。


    只要这两人往外随口一提,一句“王木匠半夜偷偷帮外人修翠翠店里次品椅子”,这话传出去,他在镇上这么多年的老实名声就全毁了,往后还有什么脸面见翠翠?


    好不容易熬到中午,他拿着零钱借口出门买烟,实际是特意上街探听风声。


    他在街上绕了两圈,碰见认识的街坊邻居,大家照旧笑着跟他打招呼、唠两句家常,神色自然,没有半点异常。他又特意绕到刘梅的杂货铺门口,装作路过,竖着耳朵听来往客人闲谈,从头到尾,没有一个人提起椅子、提起昨晚的事。


    紧绷了一整晚的心弦,总算稍稍松动了些。


    他心里悄悄生出几分侥幸,自我宽慰着。


    兴许二喜当时只是随口看了一眼,根本没往心里去。兴许他真以为那两把椅子就是翠翠店里的,只当是自己顺手修修店里旧家具,没什么好稀奇的。


    兴许老张也只是扫了一眼,看完就忘,压根懒得掺和这些闲事。


    这么一想,压在心头的巨石轻了大半。他提着盐慢悠悠走回家,下午干活终于找回了状态,手上刨子推得又稳又顺,一条条笔直光滑的木线条接连出来,心里安稳了不少。


    天色渐渐擦黑,他早早收了工。


    把院里散落的木料、工具一一归置整齐,重新烧了一壶热水,这才转身去西屋,把压在最里面的两把椅子搬出来。


    经过风干,昨晚修补上漆的地方彻底干透了。一把重新换了结实榫头,牢牢卡死不晃;一把断裂处打了暗钉加固,修补痕迹被漆色盖得干干净净。粗粗一看,和崭新的成品几乎没有区别。


    他将两把椅子整齐靠在堂屋墙根,静静等着刘梅夜里过来取货。


    天色彻底黑了下来,整条巷子安安静静。


    王木匠点亮一盏煤油灯,独自坐在屋里,热了一碗剩米饭慢慢吃着。饭粒嚼在嘴里寡淡无味,耳朵依旧时刻留意着屋外的动静。


    平日里这个钟点,街上还有晚归的行人、串门的街坊,巷子里多多少少有点人气。可今晚格外死寂,静得有些吓人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叫,空空荡荡飘过来。


    草草吃完晚饭,他麻利收拾碗筷、擦净桌面,把屋里打理得干干净净。没事可做,他早早躺上炕,可翻来覆去、辗转反侧,怎么都睡不着。


    满心满眼都是翠翠。


    他在翠翠店里干了这么多年,小姑娘心善厚道,从来没有半点亏待。每月工钱按时足额结算,一分不拖、不少;逢年过节总会额外塞给他红包、米面吃食,知道他孤身一人过日子,处处体谅照顾。


    他一把年纪,手艺是立身之本,翠翠的店铺是他眼下唯一安稳的生计。


    要是今晚这事败露,翠翠知道他背着自己,偷偷帮和自己有过节的刘梅修仿款椅子,心里必然会膈应、生气。到时候丢了这份安稳活计,他这把老骨头,再想找个靠谱落脚挣钱的地方,难如登天。


    越想越心慌,越想越后怕。


    他侧身朝着墙壁,死死裹紧被子。心里那点自我安慰的侥幸还剩一丝,可终究压不住那根扎在心口的刺,不上不下,堵得人浑身不踏实。


    硬生生熬到夜里九点半,巷子里彻底没了人影,夜深得彻底。


    炕上的王木匠耳朵一动,捕捉到屋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,压得很低,刻意放得很慢,明显是怕被人听见。


    他心里一紧,知道是刘梅来了。


    连忙翻身坐起,蹬上布鞋走到门口。他没有急着开门,先贴着门板静静听了片刻。外头没有其他动静,只有两道轻缓的呼吸声、细碎的脚步声。确认四周无人,他才小心抽开门插,轻轻拉开大门。


    门口站着的果然是刘梅夫妇。


    刘梅裹着深色外套,头上严严实实包着围巾,只露出半张脸,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。她身后的赵大刚依旧沉默寡言,双手揣在袖子里,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。


    两人一看就是赶时间、怕撞见人的模样。


    不等王木匠开口,刘梅径直迈步进门,没打算落座歇脚,语气急促又小声:“王师傅,椅子弄好了吧?”


    王木匠点点头,转身快步走进堂屋,将两把修好的椅子一一搬出来,稳稳摆在门口灯下。


    刘梅立刻蹲下身仔细检查,挨个晃了晃椅腿、摇了摇靠背。原本松动摇晃、断裂变形的地方,全都修得稳稳当当,加固得十分扎实。补漆的位置颜色贴合,过渡自然,不凑近细瞅,完全看不出修补痕迹。


    她彻底放下心,站起身打开手里的布包,数出六块钱递过去。


    王木匠接过零碎的纸币,低头数了一遍,随手揣进棉袄内侧贴身的口袋里。


    刘梅当即朝赵大刚递了个眼色。两人一人抱起一把椅子,转身就准备出门走人。


    王木匠站在门口看着两人背影,悬了一整天的心,总算落下大半。


    椅子拿走、工钱结清了,人把椅子拿走了事,只要不再撞见人,这事就能神不知鬼不觉揭过去。


    可偏偏世事难料。


    刘梅刚踏出屋门,脚还没跨出院子大门,巷口忽然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格外清晰。


    刘梅抱着椅子的身子猛地一顿,脚步瞬间僵住。赵大刚也立刻停下动作,夫妻俩抱着两把椅子,直直站在院子正中,一动不敢动。


    昏黄夜色里,一道人影慢悠悠走到院门口,稳稳停住。


    是老张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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