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玲一直盯着库房方向,见她回来,一眼就看出她脸色阴沉,神情格外凝重,心里瞬间沉了下去,不敢多说话。
翠翠走到柜台前,双手轻轻撑在光滑的台面上,垂着头静静思忖了片刻,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对策。
这事必须得解决。无论如何,都得跟王木匠好好说清楚,往后绝对不能再接刘梅的私活了。
可最难的是怎么开口。
这么多年,她从来不曾干涉过店里员工的私人的时间,王木匠下班之后想做什么、接什么私活,她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格外宽松。现在突然出面禁止,难免显得她小气计较、不近人情,像是容不得员工挣点外快。
可若是一直不说、任由事态发展,这盆脏水就会一直扣在她的店铺头上,日积月累,口碑彻底烂掉,往后生意只会越来越差。
琢磨来琢磨去,她心里有了最合适的人选。
这件事,必须让张铁钢去说。
张铁钢是店里的老员工,资历最深,和王木匠共事多年,私交甚好,是无话不谈的老伙计。由他去传话,语气能委婉柔和不少,既不会伤了彼此的和气,王木匠也更容易听进去、心里服气。
更关键的是大宝。
大宝心里始终向着亲生母亲刘梅,就算嘴上懂事不说,心里也一直偏向那边。若是让翠翠亲自出面禁止,大宝知道后必定会心生芥蒂,觉得是她刻意针对他母亲,夫妻之间难免生出隔阂、多生嫌隙。
让张铁钢出面,一切都以店铺规矩、店铺口碑为由头,和翠翠私人无关,大宝就算心里不舒服,也挑不出半点毛病,无话可说。
打定主意后,翠翠收拾好情绪,对着小玲简单交代了两句看店的事宜,转身走出仿古家具店,快步朝着主店的方向走去。
此时主店后院的工坊里,张铁钢正埋头干活,手里推着木刨,一下一下稳稳地刨着木料,木屑簌簌往下落,堆了薄薄一层在脚边。
翠翠走到工坊门口,停下脚步,轻声朝他招手:“爹,你过来一下,我有件事跟你商量。”
张铁钢闻声立刻停下手里的活,放下木刨,抬手拍了拍手上、身上沾的木屑,跟着翠翠走进了整洁的办公室。
翠翠随手带上房门,隔绝了外面的嘈杂声响,拉过椅子坐下,将刚才李老师上门听信流言、特意来质问的事情,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她叙述得客观平静,没有添油加醋,也没有抱怨委屈,只是如实道出镇上的流言现状。可即便如此,张铁钢听完之后,脸色还是一点点沉了下来,眉头紧紧拧起。
“这流言,真的传遍镇上了?”他压低声音,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和凝重。
翠翠轻轻点头,语气无奈:“可不是嘛。李老师跟咱们算是熟络信任的,都能听到闲话、特意上门来问,那些不认识、不了解咱们的人,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抹黑咱们的店。再放任下去,口碑就彻底毁了。”
张铁钢双手放在桌面上,指尖轻轻相互搓着,沉默思索了好一阵子,抬眼看向翠翠,一语道破她的心思:“你是想让我去跟王大哥谈谈?”
“对。”翠翠抬眼看向他,眼神笃定,“您是店里的老人,跟王叔共事这么多年,交情摆在这儿。您去说,比我去说合适一百倍。您就委婉跟他讲,往后刘梅那边的私活,尽量别再接了。”
顿了顿,她又仔细叮嘱,把其中的利害讲得通透:“咱们不是不近人情,不让他挣外快。他下班想干点私活补贴家用,我从来都没拦过。可关键是不能再接刘梅的活,免得外人胡乱联想,把那些残次返修的家具,都安在咱们店里头上。一旦让大家认定咱们家家具质量差、总返修,以后谁还敢来咱们家定做、买家具?”
张铁钢连连点头,认可这个道理,随即又顾虑重重地开口:“我明白你的意思。就是……大宝那边,怕是会多想。”
翠翠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叠放在膝头,神色平静,早就思虑周全:“大宝那边,您去说的时候顺带提一句就行。您就说这是店里统一的规矩,是为了保住店铺口碑,针对的是事情,不是针对谁,更不是故意针对他母亲。”
“大宝心里通透懂事,轻重分得清,不会因为正经公事跟我置气翻脸。但要是让他知道是我特意不让王叔接他娘的活,他心里肯定会别扭、会胡思乱想,难免生出隔阂。由您出面,公事公办,谁都挑不出错。”
张铁钢听完,久久沉默,在心里反复斟酌说辞,权衡利弊。
半晌,他才缓缓点头,沉声应下:“行,这事我记下了。今晚我就单独找王木匠好好聊聊。他为人老实通透,把其中的利害、轻重跟他说透,他肯定能理解,不会往心里去。”
翠翠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稍稍落地,起身打开办公室的房门,抬手轻轻拍了拍张铁钢的肩膀,没有再多说多余的话,转身径直离开了办公室。
张铁钢站在门口,静静看着她的背影穿过店铺展厅,走出大门,站在原地伫立了许久,才慢慢转身走回后院工坊。
他重新拿起木刨,想要继续干活,可心思早已不在木料上了。
手里一下下推着刨子,动作机械缓慢,脑子里反复琢磨着晚上和王木匠的谈话措辞。
都是共事多年的老兄弟、老伙计,交情深厚。话说得太重,难免伤了多年的和气,寒了老伙计的心;可若是说得太轻太敷衍,王木匠体会不到事情的严重性,转头不当回事,依旧接私活,那今天这一切就都白费了。
左右为难,进退两难。
他重重叹了口气,彻底没了干活的心思,放下手里的木刨,弯腰蹲在工坊门口。从兜里摸出烟盒,抽出一根烟点燃。
袅袅青烟缓缓升起,明暗不定的烟头火光,映得他满脸都是沉甸甸的愁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