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临近下班,屋里的活基本都收尾了,院子里安安静静的,只剩夕阳斜斜铺在地上。
张铁钢收拾完手头的活,走到后院的木工房。
王木匠正蹲在门口忙活收尾,地上摆着一堆凿子、扁铲、小手刨,他低着头,一把一把细细擦拭干净,再挨个规整地摆进墙边的工具架上,干了几十年的活,向来干净利落。
大宝就在旁边不远处忙活,弯腰搬着最后几块剩下的边角木料,一块块码整齐摞在料架上。
张铁钢走到门口,停下脚步,朝着王木匠轻轻招了下手,“老王,先别收拾了,来前屋一趟,我跟你说两句话。”
王木匠手上的动作一顿,当即放下手里的工具,抬手胡乱拍了拍身上的木屑,转头看向身旁的大宝,低声嘱咐了一句,“大宝,剩下这点零碎活你拾掇一下就行了,活不多了,赶在下班点正好能弄完。”
说完,他便跟着张铁钢,一前一后穿过空荡荡的院子,推开前厅的后门,走进了前面的展厅里。
大宝站在原地,心里瞬间咯噔一下,立马就有数了。
不用想也知道,十有八九是为了王叔给他娘刘梅修家具的事。
这两天镇上的闲话早就满天飞了,传得有鼻子有眼。说翠翠店里的仿古家具看着精致体面,实则中看不中用,用不了几天就松动、散架变形,坏了还不敢光明正大返修,专门让王木匠晚上偷偷带回家修补,藏着掖着生怕别人看见。
前天下午他去赶集买钉子,路过街口杂货铺的时候,就撞见两个人蹲在门口闲聊,字字句句都往耳朵里钻。两人压低声音嘀咕,说翠翠家的家具徒有其表,质量根本不过关,全靠老师傅私下偷偷补修糊弄人。
他当时就站在几步开外,手里拿着刚买的铁钉,脸上一阵发烫,尴尬得手脚都没处放,心里又堵又憋屈,想上前辩解两句,可话到嘴边硬生生卡住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旁人不知情,他心里清楚。那些翻修的破椅子,压根就不是翠翠店里的货,全是他娘刘梅那边做的残次品。
可这话他跟谁说?说了谁会信?
人人都默认王木匠是翠翠店里的老师傅,他修的活,自然都算在翠翠头上。空口无凭的解释,只会让人觉得是偏袒遮掩,越说越乱。
大宝抬眼望着前面那扇紧闭的房门,心里五味杂陈。
他心里清清楚楚,这事是他娘理亏,是刘梅贪图便宜、偷工减料做次品,连累了翠翠的店铺名声。可说到底那也是他亲娘,他没法真的狠心不管不顾。
要是王叔真的彻底不接他娘的活了,往后那些出问题的次品椅子,就真的没人修了。
镇上手艺过得去的木匠就那么几个,要么跟翠翠熟悉的很,要么年纪大了不愿接零碎私活,没人愿意接手这种麻烦的返修烂摊子。
到时候,那些卖出去的椅子接连出问题,买主一波波找上门索赔、吵架、扯皮,他娘一个女人家,孤零零一个人扛着,拿什么赔?怎么收场?
他脑子里不由自主想起前几天深夜,娘悄悄站在他窗户底下低声啜泣的样子,满眼无助,哽咽着跟他说“娘也是没有其他办法了”。
心口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,闷得他喘不上气。
可再心疼,他也清楚自己插不上手、说不上话。
爹是为了店里的口碑、为了翠翠多年的心血,才找王叔谈话,这是公事、是情理之中。他要是贸然冲进去,那就是公私不分、无理取闹,既对不起翠翠,也显得自己太不懂事。
大宝重重吐出一口气,压下心里的复杂情绪,摇摇头收回思绪,继续收拾剩下的零活。
前厅办公室里,门窗一关,隔绝了外头的声音,气氛瞬间沉了下来。
张铁钢顺手带上门,拉过一把木椅摆在桌前,示意王木匠坐下,自己则在桌子对面落座。
办公室窗户朝西开,傍晚最后的落日余晖透过玻璃斜斜切进来,落在两人身上,一半亮一半暗,脸上的神色看得不算真切,反倒添了几分凝重。
张铁钢从兜里摸出烟盒,抽出两根烟,递了一根给王木匠,自己叼上一根,低头打火点燃。
王木匠伸手接过烟,没有急着点着,只是夹在指尖,无意识地来回轻轻转着,心里已然忐忑不安。
张铁钢深深吸了一口烟,缓缓吐出一缕白烟,开门见山,没有绕弯子,“老王,咱们共事这么多年,我为人你清楚。你下班后私下接点私活挣点零花钱,我从头到尾都知道,从来没拦过、也没说过一句不是。”
“下班的时间归你自己支配,你有手艺,肯出力,多挣点补贴家用,是你的本事,我打心底里替你高兴。”
王木匠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,抬眼看向张铁钢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解释两句,最终还是默默闭紧了嘴。
他心里明白,这只是开场白,真正要说的重点,还在后头。他没敢接话,静静等着下文。
张铁钢又吸了一口烟,指尖轻轻弹了弹烟灰,语气缓缓沉了几分,“但唯独这次,我必须好好跟你说说。刘梅做的那些椅子是什么质量、什么做工,你天天上手修,比谁都清楚,用料敷衍、做工粗糙,全是糊弄人的次品。”
“你要是去她家里、她的摊子上修,谁都挑不出毛病,我半句闲话都没有。可你偏偏是在家里修,外人不知情,只认得你是咱们店里的老师傅。一传十、十传百,所有人都默认,这些返修的烂家具,就是翠翠店里卖出去的。”
“现在全镇都在传闲话,说翠翠家的家具不结实,出了问题还不敢明着修,只能让你偷偷私下修补。这话传出去,毁的是翠翠攒了这么多年的口碑,砸的是咱们整个店的招牌。”
王木匠低着头,眉眼耷拉着,心里盘算着,张铁钢说的没错,自己给刘梅修家具本身就是不对,现在自己老板说了,看来以后一定要跟刘梅保持距离才好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