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木匠沉默了很久,心里又愧又悔,说话的声音极低,带着满满的悔恨,“张哥,我知道错了,是我考虑不周,目光太短浅了,当初是大宝先来找我的,我实在抹不开情面。我想着就是下班后搭把手,顺手挣两块零花钱,都是熟人,不好意思推脱,压根就没往店铺名声、外头闲话这些事上多想。”
王木匠叹了一口气,接着说,“后来二喜、孙老板店里的伙计老张接连找上门做木匠活,一趟趟来改尺寸,我心里就隐隐觉得不对劲,已经开始后悔了。可是活已经接了,想收手也晚了,只能硬着头皮接着干。”
他把那根始终没点燃的烟轻轻搁在桌角,抬头看向张铁钢,“张哥,你放心,这事我记住了,往后刘梅那边的活,我一概不接了,等下班我就跟大宝说清楚,让他转告刘梅,以后家具坏了,另找别人修,我这边实在不能再帮忙了。”
张铁钢看着他知错认错的模样,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了点,点了点头,抬手把手里燃剩的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。
“老王,我不是不近人情,也不是不让你挣外快。”他语气放缓,说得格外通透,“你下班空闲时间,想接谁家的私活、干点什么零活,我一概不管。我今天找你,就是怕误会越传越深。”
“翠翠这店,是她从摆地摊一步一个脚印熬出来的,辛辛苦苦守了这么多年,全靠一个实在、一个口碑撑着。这份名声来之不易,不能就这么被几句闲话、几件私活给糟蹋了。”
“我都懂。”王木匠点头,伸手拿起桌角的烟,随手别在耳朵上,站起身,“张哥,你放心,从今往后,绝对不会再出这种添乱的事了。”
张铁钢也跟着起身,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有再多说一句话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,张铁钢留在前厅收拾柜台杂物,王木匠则转身往后院木工房走。
傍晚的夕阳落得更低了,金色的余晖铺满整个院子,把木工房的门窗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院子里静悄悄的,连风声都轻了。
王木匠推开后门走进院子,一眼就看见还在料架旁忙活的大宝。
大宝听见身后的脚步声,立马回头看了过来。他嘴唇轻轻动了动,眼底藏着忐忑,想问结果,最终还是硬生生忍住,没开口问一个字。
王木匠走到他面前站定,沉默两秒,终究还是压低声音,直白说了出来:“大宝,往后你娘那边的活,我真接不了了。”
短短一句话沉甸甸砸在大宝心上。
大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,没有争辩,也没有多说一句怨言。
事已至此,他早就料到了。
王木匠看着他,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,却也没多余的话好解释,转身走到自己的工位旁,取下耳朵上的烟,低头点燃,蹲在门口默默抽了起来。
大宝站在原地,静静看着他佝偻的背影,沉默伫立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收回目光,迈步走到工坊门口,挨着王木匠不远的位置蹲了下来。
他低头从兜里摸出自己的烟盒,抽出一根,打火点燃。
晚风轻轻拂过院子,带着傍晚的凉意。
两人就这么一左一右蹲在门口,各自埋着头,一口接一口闷头抽烟,谁也不说话,谁也不打破这份沉寂。
烟雾袅袅升起,缓缓飘散在晚风里。
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,只有远处街头小贩收摊的吆喝声断断续续飘过来,隔着老远,模模糊糊的,没过多久,也渐渐彻底沉寂下去。
……
晚饭吃得安安静静,院里连一点说笑的动静都没有。
草草扒完最后两口饭,大宝放下手里的碗筷,随手摞在桌角,抬头对着灶台边忙活的张铁钢、一旁收拾桌子的肖大娘低声说了句:“我出去一趟。”
张铁钢手上动作没停,只抬眼淡淡扫了他一下,什么也没多问。这么多年父子相处,他心里透亮,大宝这个点出门,不用想也知道是去找刘梅。
肖大娘把擦桌布搭在水池边晾好,没吭声,默许了。
大宝没多停留,转身推门走出院子。
夜里的巷风格外凉,顺着领口往身子里钻,吹得人后颈发寒。天色彻底黑沉下来,镇上家家户户灯火错落,巷道里明暗交错,路面凹凸不平,晚风卷着街边淡淡的烟火余味,吹得人心头沉甸甸的。
他脚步走得又急又沉,脑子里从头到尾就绕着一件事,傍晚王叔亲口说的那句,往后刘梅的私活他再也接不了了。
王木匠这一停,等于彻底断了刘梅返修家具的路子。
镇上做木工的老师傅本就没几个,手艺过得去、愿意接零碎返修活的更是寥寥无几。王叔是唯一一个不嫌麻烦、愿意熬夜帮着修补次品的人,如今彻底收手,旁人更不会愿意掺和这趟浑水。
那些卖出去的残次椅子,往后再出问题,就真的没人能救、没人能修了。
买家只会一波波找上门扯皮、索赔、闹事,所有烂摊子、所有罪责,最后全都得扣在刘梅头上。
大宝心里慌得厉害,必须今晚提前跟刘梅说清楚,让她心里有数,趁早盘算别的出路,别等事情彻底爆发,手忙脚乱无从招架。
一路心事重重,快步走到刘梅的铺子门口。
临街的铺子大多还亮着灯,热热闹闹做着收尾生意,唯独刘梅这间小店,两扇木门半掩着,里头黑漆漆一片,半点灯光都没有,死气沉沉立在街边,格外冷清突兀。
大宝抬手轻轻推开木门,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。
外头路灯昏黄微弱,透过门缝斜斜照进来一缕微光,勉强照亮店内的轮廓。店里桌椅整齐,地面干净,就是太暗、太静。
赵大刚估摸着是忙活一天累透了,早早钻进里屋躺着休息,里外听不到一点动静,后厨灶台更是漆黑一片,半点烟火气都无。
柜台后头,刘梅一个人静静坐着,没有开灯,就在黑暗里一动不动的坐着,大宝心里明白,二喜和老张早就盯着刘梅了,或许更准确的说,就想让刘梅给翠翠制造麻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