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翠刚走到仿古家具店门口,手还没伸进布兜掏钥匙,身后忽然传来突突的汽车引擎声。她停下脚步回头瞧,一辆小货车顺着街角慢慢拐过来,车斗上面铺着厚油布,粗麻绳一圈圈捆得紧实,牢牢固定在车上。
车子稳稳停在店门前,驾驶座车门向外一推,陈文熙从车上跳下来。身上穿一件灰布衬衫,袖子挽到小臂,眼镜镜片蒙着一层薄薄白雾。
“文熙哥,这么早就过来了?”翠翠伸手摸出兜里的钥匙,一边拧锁开门,一边侧过头跟他搭话。
陈文熙几步走到她身旁,手里拿着一卷卷好的图纸,说话口气松松散散,像顺路闲聊:“我上班正好打这边过,就拐过来一趟,昨天秀英姐托我捎话给你,厂里打算办一场促销活动,时间就卡在孙老板家具店开张那几天,全场八折。”
翠翠推开木门,侧身让他先进屋,自己跟在后面把门带上。抬手拉亮店里的电灯,暖黄的光铺满前厅,她走到柜台后面坐下,转头看向陈文熙,脸上浮起一点笑意,“你们消息倒是灵通,我这才刚听说二喜要开店的事,你们那边早就安排好了。”
陈文熙把图纸摊放在柜台上,顺手拉过一把木椅子坐下。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“咱们县里就三家规模像样的家具厂,专做仿古款的也就两家。秀英姐跟另一家厂子一直有往来,孙老板前段时间过去下订单,消息就传到她耳朵里了。”
翠翠在对面椅子坐好,双手放在桌面上,琢磨片刻,开口问道,“还真是赶巧了,不清楚他们准备摆哪几款家具,会不会跟咱们店里的样式撞上?”
陈文熙把图纸铺开,伸出手指点着纸上勾勒的家具轮廓,慢慢讲给她听:“肯定有重合的,同类型款式还不少。两家大体样式看着差不多,差别都藏在细处,不懂行的人一眼根本分辨不出。就拿这款圈椅来说,咱们做出来靠背弧度三十度,他们只做到二十五度,就差这五度,人坐上去腰背的感受完全不一样。可摆在店里隔着玻璃远远看,谁能瞧出这点差别?还有这张画案,咱们面板用整块老榆木拼接,他们拿好几块小碎木料拼在一起,拼缝全部藏在漆面底下,不把桌子翻过来瞧底面,压根发现不了。木料更不用说,咱们用充分烘干的老榆木,他们直接上没干透的杨木、松木,漆调得颜色相近,刷完摆在一处,普通人哪里分得清好坏。”
翠翠静静听着,眉头一点点皱起来。她做家具生意这么多年,心里清楚陈文熙说的句句实在。做仿古家具这一行,外行人第一眼只看样式好不好看、漆面亮不亮,只有内行才会盯着木料和做工细细查验。可上门买家具的,十个里面九个都是外行。客人进店,看着款式合心意,漆面光亮,价钱又便宜,多半直接掏钱。很少有人会弯腰翻过家具看底板,拿尺子量靠背角度,抬手掂掂木头轻重。孙老板那批次品,抓的就是普通人这个弱点。
“那咱们该怎么应对?”翠翠开口问。
陈文熙把图纸重新卷好,抬眼看向她,嘴角浮起淡淡的笑,“办法不难。我们出厂的时候,单据上直接写明用料材质,按木料好坏定价。咱们的椅子,榫卯老老实实做好,漆面一层层打磨到位,是什么料就用什么料。他那边的货木料差,咱们不用跟着他往下压价,专心拼品质。他卖八十,咱们卖一百二,但是咱们的椅子稳稳当当用上十年没问题,客人买回去,东西坏了,回头再对比咱们家的货,心里自然分得清好坏。”
翠翠向后靠在椅背上,双手叠放在桌面,静下心细细琢磨。陈文熙说的思路,她其实也想过。之前去张老板店里,对方也跟她说过相近的道理:低端款可以做,但是底线不能丢。榫卯结构不能省,漆面得匀实,至少保证三五年不会垮。回来之后她就和刘秀英商量过,把店里低端货品的标准卡死。可孙老板手里的货,连最基本的底线都没有。这批次品卖出去,一旦出问题,客人找上门,不会单独骂孙老板一家,只会说这条街上卖的仿古家具都不结实。她翠翠辛辛苦苦经营这么多年攒下的口碑,不能被这批劣质货搅和坏。
她抬起头看向陈文熙,轻轻点了下头:“行,就按你说的来。秀英姐那边定好活动具体日子了吗?”
“就这几天。孙老板新店开张,咱们活动同步跟上。他卖他的便宜次品,咱们守着咱们的好料子好做工,让客人自己掂量挑选。”陈文熙拿起柜台上的图纸,站起身,“我该动身去厂里上班了。有情况你直接给秀英姐打电话。”
他走到门口,伸手推开木门,临出门又回头看了翠翠一眼,像是临时想起一桩小事,随口补充一句:“对了翠翠,秀英姐昨天还跟我提了一句,文静和大宝的事,你心里有数就行,文静品性不错,大宝也是踏实肯干的性子。只是有些心结,得让他们两个人自己慢慢理顺。”
翠翠看着他,轻轻点头,不多搭话。陈文熙推门出去,登上小货车,引擎再次突突响起来,车子拐过街角,很快就看不见踪影。
翠翠坐在柜台后头,望着车子消失的巷口,把陈文熙刚才说的话在心里又想了想,文静跟大宝的事,她心里清楚。大宝打算下班去给刘梅修补坏椅子,文静那边会怎么看待这件事,她暂时拿不准。但她不能替大宝拿主意,感情里的疙瘩,只能由他们两个人慢慢琢磨。
她站起身,走到店门口,站在门槛上朝街对面望过去。远处原来的游戏厅门板依旧关着,门口堆着一摞摞装修木料,几个工人扛着材料来回往屋里搬,锤子凿子的声响断断续续传过来。她静静看了片刻,收回视线,转身走回柜台。
窗外日头慢慢升高,阳光穿过玻璃门落在柜台,账本纸页被照得透亮。
孙老板要开张,她这边同期办活动。孙老板这次到底卖什么货,只有等开张才知道,而她做货真价实的好家具,孙老板敢自己卖,就说明这次肯定是下了功夫,绝对不会像刘秀英想的那样,卖次品不会长久而且麻烦太多,孙老板上了一次当,这次肯定会改变策略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