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翠送走陈文熙,心里压根闲不下来,满脑子想的都是街对面孙老板新开家具店的事。
她慢慢坐回柜台后的木椅上,把刚才陈文熙跟她说的话,一字一句在心里反复琢磨,孙老板这阵子悄悄跑去县里的家具厂订了一大批货,做的款式几乎是照着她店里的爆款原样仿的。虽说内里有可能木料偷工减料、质地松散,外行压根看不出来门道,唯独表面漆面特意反复调试过,色泽、亮度和她家的正品相差无几,普通顾客打眼一看,根本分不出好坏。
最让人头疼的是对方的定价打法,仗着成本低,直接全场八折售卖,开业那几天还要再加优惠活动。翠翠在这条街做了好几年家具生意,从摆摊起步,一步步攒下两间门店,靠的从来不是花哨套路,就是实打实的用料、实在的价格和靠谱的口碑。可眼下孙老板摆明了要拿劣质低价的次品搅乱市场,抢她的客源,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多年的心血被人这么糟践。
她低着头,盯着桌面上摊开的账本,心里不停盘算着对策,孙老板是不是也跟着打八折?还是也跟风做开业活动?要不消费满额送点桌椅配件、小件木器赠品?思来想去,总觉得哪样都不算稳妥,眉头不自觉微微蹙着,想得格外入神。
就在这时,前厅传来小玲略显急促的喊声,打破了店里的安静。
“姐!快来!店里来人找你了!赶紧出来一趟!”
翠翠闻言缓缓抬头,嘴角下意识勾了下,心里暗暗好笑。小玲这姑娘跟着她好几年,性子向来沉稳淡定,待人接客都稳稳当当,平日里店里客流不断,再热闹的场面她都沉得住气,今天倒是少见这般慌慌张张的模样。
她随手合上厚厚的账本,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裳,绕过一排排摆满仿古桌椅、博古架的实木货架,快步走到前厅展厅。
可这一站定,眼前的人影瞬间让她彻底僵住,脸上松弛的神情一下子收了干净。
宽敞的店铺门口,安安静静站着两位老人。
前头的老大爷穿着一件洗得泛白、边角磨软的藏蓝布褂子,肩头落了点细微的尘土,背上挎着一只老旧的粗布褡裢,边角都起了毛边。满头花白的头发随意拢着,脸上胡子也没修整,乱糟糟的一层,常年在山里风吹日晒的皮肤,是厚重又质朴的黑红色,看着沧桑又疲惫。
他身侧的老太太气质截然不同,一身干净素雅的浅灰布外套,料子普通却熨得平整利落。一头黑发大半花白,在脑后挽了个规整的发髻,脸上爬满深深浅浅的皱纹,刻满了岁月痕迹,唯独一双眼睛清亮有神,透着温和敦厚的光。
翠翠怔怔看着两人,脑子里嗡的一下,愣了足足好几秒,脱口而出:“爹!娘!你们怎么来了?!”
她再也顾不上店里的事,快步快步迎了上去,一手轻轻挽住赵大山的胳膊,一手紧紧拉住小凤的手,眉眼间瞬间堆满了真切又热烈的笑意,眼底都亮了起来。
一旁站着的小玲看得一头雾水,呆呆眨了眨眼,从没见过翠翠这般激动的模样。
翠翠连忙转头,压下心底的悸动,笑着给两人介绍:“小玲,这是我亲爹、亲娘,刚从省城过来。爹,娘,这是小玲,是我叔伯妹妹,跟着我踏踏实实做了好几年事了。”
小玲立马反应过来,赶紧上前两步,乖巧地对着两位老人点头问好,笑容清甜:“大伯,大娘好!我早就听我姐念叨过你们俩的事,之前听的时候就特别感慨,你们这么多年一直记挂着彼此,太不容易了。”
小凤看着眼前机灵懂事的小姑娘,心里格外喜欢,反手握住小玲的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语气满是长辈独有的温柔慈祥:“好孩子,真乖巧。等你以后成了家,经历得多了,就都懂了。”
小玲脸皮薄,被长辈温和地打趣,脸颊瞬间泛起淡淡的红晕,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没好意思接话。
翠翠连忙招呼两位老人进店歇息,麻利地搬来两把干净的实木椅子扶他们坐下,又快步走到后院灶台,拎起暖壶倒了两碗温热的开水,端到两人手里。
赵大山把肩上的旧褡裢取下来,轻轻放在脚边地面,双手接过水碗,低头喝了两口温水,随后抬眼慢慢打量起这间铺子。
满眼望去,整齐的货架上摆满崭新的仿古家具,每一件漆面都打磨得光亮顺滑,纹理清晰,榫卯做工规整细致,一看就是用心打磨的好东西。他认认真真扫视了一圈,紧绷的面色柔和不少,轻轻点了点头,嗓音带着常年抽烟的沙哑,低声感慨:“你这铺子,气派多了,比你娘以前开的那间小店宽敞太多了。”
翠翠挨着旁边站着,听了温和笑了笑:“我这边专门做仿古实木家具,街对面还有一间门店,卖的是普通家用家具,两间铺子离得近,我平日里两头照应着忙活。”
小凤端着水碗,安安静静坐在一旁,目光一直落在翠翠身上,看着女儿从容利落、有条不紊的模样,眉眼舒展,嘴角始终带着止不住的笑意,眼底满是欣慰和心疼。
看了好一会儿,她像是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,轻轻把水碗放在脚边的矮凳上,神色正经了几分,开口说道:“翠翠,本来建坡是打算跟我们一块儿回来的。结果昨天夜里,他突然接到电话,说是抓到一个叫王勇的人。他手头的事得留下来处理,走不开,就让我们先动身,不用等他了,过两天忙完就回来。”
翠翠听见“王勇”这两个名字,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,整个人都怔住了。
王勇……
这名字听着格外耳熟,可她一时间脑子乱糟糟的,怎么都想不起来到底在哪听过。她微微蹙着眉,低头认真回想了好一会儿,脑子里才猛然窜出一段零碎记忆——王秀的弟弟,好像就叫王勇。
以前肖大娘闲来无事,偶尔跟她提过一嘴王秀以前的事,说王秀这个弟弟整日游手好闲、不务正业,好吃懒做,从来不肯踏踏实实干活。只是自打肖建坡和王秀离婚之后,这门亲戚早就断了,按理说王勇的事,跟肖建坡再也扯不上半点关系。
翠翠心里暗自嘀咕,天底下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,未必就是那个人。她暂时压下心底的疑惑,想着等肖建坡回来,当面问清楚就知道了。
可谁料,脚边坐着的赵大山忽然开口接了话,一句话直接把她心里所有的疑虑都掀了出来。
赵大山沉声说道:“翠翠,建坡跟我们说了,这个被抓的王勇,就是他以前的小舅子。那小子打小就不学好,整天在外头惹是生非,净干些偷鸡摸狗的坏事。这次被抓,纯属罪有应得,一点不冤枉。”
翠翠捏着抹布的手瞬间收紧,心口莫名一沉,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感涌了上来。她猛地转头看向赵大山,声音不自觉带上了几分紧绷:“小舅子?是王秀的亲弟弟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