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过刘梅的铺子时,天色已经暗透了。铺子门口悬着一盏灯泡,昏昏黄黄的光铺在门前的泥地上。
刘梅端着满满一盆脏水从屋里走出来,身子微微一倾,哗啦一声,把水泼进墙根那条浅浅的排水沟。泼完水直起身,抬眼一瞧,正好看见大宝骑着自行车,车后座带着文静,顺着街面过来。
大宝也瞅见了她,伸手捏紧车闸,车子慢慢停稳。刘梅手里还端着空木盆,站在门槛边上愣了愣,转瞬脸上就扯出笑容:“大宝?文静?这么晚了,这是往哪儿去啊?”
“娘,天都黑了,您怎么还没歇着?”大宝把车支在路边,文静轻轻从后座跳下来,对着刘梅微微点头,轻声喊:“阿姨。”
刘梅把空盆往门边一放,往前迎了两步,伸手想去拉文静的胳膊:“文静,进屋坐会儿吧,铺子里刚烧好开水,喝一口再走。”
文静悄悄往后挪了半步,脸上依旧带着笑意,只是那笑隔着一层客气,不像往日晚辈见到长辈那样热乎亲近。她轻轻摇摇头,语调温温柔柔,可分寸感清清楚楚,透着疏远:“阿姨,今天太晚了,回家迟了家里人要惦记。改天有空我再过来坐。”
刘梅伸出去的手卡在半空,收回来不合适,继续往前伸也尴尬。她盯着文静的脸,看得出来这笑容底下藏着心事。文静心里有疙瘩。这批椅子的事情,文静单位的同事有人买到手,没几天就坏了,已经来店里跟自己说了,那些人肯定会在背后议论,文静不可能听不到。刘梅脸上的笑僵了片刻,很快又重新撑起来,抬手摆了摆:“好好好,那你们赶紧赶路。夜里路黑,骑车当心点。”
大宝朝刘梅轻轻点了下头,抬腿跨上车子,文静侧着身子坐到后座,两手轻轻搭在他腰两边。车轮转动,顺着街道往前去。刘梅就站在原地,望着那辆自行车越走越远,小小的红色车尾灯在巷子口一闪,一拐弯,就看不见了。她一动不动站了好半天,两只手垂在身子两侧,才慢慢转身,拎起那只空木盆回铺子。
盆往灶台边一搁,她一屁股坐回柜台后的木凳,两手撑住膝盖,脑袋耷拉下来。铺子里静悄悄的,一点声响都没有,赵大刚早就进里屋躺床上歇着了,只剩下她一个人。越琢磨心里越堵得慌。
她算是亲手搅和了大宝跟文静的好事。这批椅子卖出去接连出毛病,旁人不会去追究背后的孙老板,所有的闲话都冲着她刘梅来。文静在卫生院上班,成天被同事在背后指指点点,日子不好过。大宝夹在她和文静中间,左右为难,两头都不好交代。再看她自己,能落到什么好处?铺子里天天都有顾客找上门,要么要求换货,要么上门维修,一波接着一波,她一个人应付得身心俱疲。眼看大宝和文静因为这事闹别扭,她看着,心里也不是滋味。
坐在凳子上,一桩桩一件件来回回想,心里这口气怎么都顺不下去。根子全在孙老板身上。
是孙老板拿她当垫背的,把这批残次家具塞到她铺子里代销,大头利润全都攥在他自己手里。等她的名声被糟蹋干净,他再指使二喜出来接手生意捡现成的。她刘梅忙前忙后折腾半天,没挣到多少钱,骂名倒是全扣在了自己头上。她坐在柜台后头,心里暗暗打定主意。孙老板别以为这事就能轻轻松松糊弄过去,她刘梅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。那些没卖出去、被顾客退回来的次品,不能就这么白白算在自己头上,这口气她一定要讨回来。她得好好想想办法,不能任由孙老板把她耍得团团转。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,她慢慢眯起眼睛,心里开始盘算主意。
大宝载着文静出了镇子,拐上回村的土路。路两边的庄稼已经收割完毕,地里光秃秃一片。月亮从东边慢慢升上来,灰白的月光铺在土路上。车轮碾过路面散落的碎石子,一路咯啦咯啦响。文静坐在后座,手搭在大宝腰侧,脸轻轻贴在他后背。骑出去十几分钟,文静开口了。
“大宝。”
“嗯?怎么了?”
“这件事,别跟你娘说了。”
大宝蹬车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。他偏过头,想回头看看文静,可文静把脸贴在他背上,他看不见她脸上的神情。
“我看她现在已经够难的了。”文静的声音不高,夜风一吹有点轻飘飘,可字字清晰,“真说出来,只会平添烦心事。事情已经出了,再后悔也没用。椅子坏了就是坏了,就算跟她说,又能怎么样?她拿不出钱赔,也没有法子换新的。你再回去跟她讲这些,只会让她心里更难受。”
大宝继续蹬着车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他没料到文静会说出这番话。刚才在饭馆的时候,文静还掉了眼泪,跟他说单位同事私下议论她,弄得她上班都抬不起头。他原本以为文静心里憋着委屈,一定要让他回去跟刘梅把话说透。可这会儿她靠在身后,轻声劝他,不要去跟刘梅提起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闷闷的:“文静,你真是这么想的?”
文静在后座轻轻点头,脸颊在他后背蹭了蹭,语气平稳:“嗯。没事了,这事就翻篇吧。你娘她不是故意要坑人,只是被人蒙骗了。孙老板那个人心思活络,拿她当枪使,当初她压根就没看透。现在事情闹出来,她心里也清楚了。我要是再叫你去数落她,那不就等于往人家伤口上撒盐吗?”
大宝踩着脚蹬,没有应声。道路两侧光秃秃的田地不断向后退去,月亮悬在半空,静静照着这条灰白土路。他想起那天夜里,去刘梅的铺子,娘坐在黑漆漆的屋里,跟他讲孙老板拿她当垫背。刘梅性子要强,一辈子不肯服输。要是让她知道文静因为这批次品椅子,在单位受了那么多闲话,心里指定更煎熬。文静说得没错,事情已经发生,再让她赔礼赔钱,她也没有能力。家具坏了,坏名声已经传出去,再多争辩也改变不了现状。
“文静,”大宝闷声开口,“你这人心肠太好了。”
文静在后头轻轻笑出声,伸出手指,轻轻戳了一下大宝后腰:“我心肠好?我心肠好上次还在卫生院跟病人家属争执?那人蛮不讲理,我几句话说得他哑口无言。我只是分得清什么话该说,什么话没必要提。你娘这件事,说了解决不了问题,只会添堵,不如不提。”
被她这么一戳,大宝忍不住笑了。这些天一直悬着的心,总算松快不少。脚下用力,蹬快了自行车,车轮碾过碎石,咯啦咯啦的声响持续在夜里响着。骑了一段路,文静又开口,声音放轻,态度却很认真:“不过大宝,有件事你一定要跟你娘讲,再也不能卖给别人。这一回的事就算过去了,要是再来这么一次,我是真的要生气翻脸。”
大宝重重应了一声,声音朴实笃定:“行。我明天就去找她说,以后那些次品家具一件都不卖,她要是还打算做家具生意,就得找靠谱正经的厂子拿货。孙老板手里的东西,再也不碰。”
文静应了一声,重新把脸贴回大宝后背。车子沿着土路继续往前,月亮挂在天上,田野间吹过来阵阵凉风,身上凉丝丝的,可文静贴在背上,带着暖意。大宝蹬着自行车,堵在心底好些天的那块石头,总算散了大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