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静终于开口说话,“本来阿姨做点小生意,自己辛辛苦苦赚钱过日子,一个人撑着不容易,我们旁人看着都佩服,谁也挑不出错。可她不该贪图薄利,卖那些以次充好的次品家具。”
大宝放在桌面上的手微微动了动,瞬间明白了所有缘由。
“我们卫生院好几个同事,前段时间都去买了阿姨店里的家具。”文静依旧低着头,盯着光滑的桌面,声音又轻又哑,满是无奈,“当时大家还都说划算,价格便宜,款式也好看,一个个都挺开心的。谁知道没用多久,全都出问题了。”
“有人买的椅子腿松动摇晃,坐都坐不稳;有的靠背松松垮垮,一碰就晃;还有个同事买的桌子,好好用着,桌面直接裂了一道长缝,差一点就划伤手了。”
“现在单位里人人都在议论这件事,私底下全是抱怨的声音。我现在上班都觉得不自在,出门跟同事相处都尴尬。所有人都知道我跟你处对象,知道我们关系近。大家表面上不当着我的面说难听的话,可背地里都在悄悄议论、指指点点。”
话说到一半,文静的声音陡然哽住了。
她深深低下头,肩膀轻轻微微颤动起来,抬手用手绢悄悄蹭了蹭眼角。本想悄悄把眼泪憋回去,可越蹭越多,温热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,一滴滴砸在桌面上。
大宝心里一慌,连忙站起身,快步绕到她身边,蹲在她跟前。
他下意识想抬手安慰她,拍拍她的肩膀,可手抬到半空,又局促地收了回来。他嘴太笨,不会哄人,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软话,只能闷闷地出声安抚:“文静,你别哭,是我家的事对不住你。以后不会再这样了,我娘以后只踏踏实实卖山货,那些乱七八糟的次品生意,再也不碰了。”
文静抬手擦干净脸上的泪痕,缓缓抬起头。她眼眶通红,鼻尖也泛着红,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,语气却依旧带着无力:
“大宝,可坏出去的名声,早就收不回来了啊。同事们买的家具天天出问题,怨言一时半会儿根本消不掉。我天天跟他们低头不见抬头见,人家东西坏了吃亏了,我能说什么?说那不是你阿姨卖的?可货就是从她店里出去的,我骗不了人,也没法替她辩解。”
“我就算嘴上不说,人家心里也会有想法。大家只会觉得,我跟一个卖次品、坑街坊的人家来往亲密,以后谁还会真心信我、跟我好好相处?我在单位里,真的一天比一天难熬。”
大宝蹲在地上,仰着头看着泛红眼眶的文静,喉咙发紧,嘴唇动了好几下,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文静说的每一句,都是实打实的大实话,没有半点夸张。
那些劣质家具是他娘卖出去的,坑了街坊邻里、坑了文静的同事,也是不争的事实。文静只是跟自己处对象,平白无故被牵连,受人指点、遭人非议,心里堵得慌、刻意疏远他,再正常不过。
他心里又愧疚又难受,默默站起身,坐回自己的座位,低头看着碗里已经彻底凉透的焖饼,心里五味杂陈。
沉默了很久,他才沉沉开口,“文静,我知道,从头到尾都是我娘做错了。之前我也劝过她,赵叔也劝过,可她那阵子钻了牛角尖,死活听不进去。可事已经出了,我也没办法。她那间新店刚开张,所有本钱全都砸进去了,要是直接关门,她手里一分收入都没有,往后的日子都没法过。我不可能逼着她直接关店。”
文静端起桌上的水杯,喝了一口温水,彻底平复了翻涌的情绪,语气冷静又认真:“大宝,我从来没说要逼阿姨关铺子。她好好卖山货,本本分分做生意,没人会说半句不是。我只是想让你劝劝她,彻底停掉次品家具的生意。手里剩下的货,能退就退,退不掉、砸手里也千万别再卖了。钱什么时候都能慢慢赚,可做人的名声一旦烂了,这辈子都补不回来。再接着卖,只会越坑越多的人,得罪更多街坊,到时候更难收场。”
大宝点了点头,把这话牢牢记在心里。
他想起前几天晚上,母亲刘梅坐在冷清的铺子里,满心不甘地跟他诉苦,说自己被孙老板当枪使、当了垫背的,还说二喜马上要开新店抢生意。他心里清楚,母亲手里卖出去的那些次品家具,大半都是孙老板那边从省城拉回来退不了的家具,如今孙老板甩手不管了。
这件事,他必须回去跟母亲好好谈一次,哪怕吵架争执,也得劝她回头。
想通这些,大宝拿起筷子,埋头快速扒完了碗里微凉的焖饼。
文静也慢慢拿起筷子,安静吃着饭。两人依旧没有再说话,可之前横亘在两人中间那层厚厚的隔阂,明显淡了大半,压抑的气氛也松弛了不少。
放下碗筷,大宝看着文静,“文静,你放心,我回去一定好好跟我娘说。那些次品家具,以后绝对不卖了,再也不会让你因为我们家的事受委屈。”
文静抬眼望着他,轻轻点了点头,眼底终于褪去了疏离,多了几分暖意。
她拿起随身的小包起身,大宝立刻跟着站起来,去柜台结了饭钱。
走出小饭馆时,日头已经渐渐西斜,街上的行人稀疏了许多。
大宝推来自行车,文静依旧侧身坐上车后座,两只手轻轻搭在他腰侧。这一次,她的手指微微收拢,比来时亲近了许多,不再刻意疏离。
大宝抬脚稳稳蹬着车,慢悠悠朝着卫生院的方向走。
安静的晚风里,文静忽然轻声开口,声音软软的:“大宝,我不是故意不想理你,也不是跟你闹脾气。我就是心里堵得太久,又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开口说这些糟心事,只能自己憋着。”
大宝稳稳骑着车,没有回头,嗓音低沉温和,“我都懂。是我不好,没能早点察觉你的难处,让你一个人委屈了这么久。我嘴笨不会说话,但你记住,以后心里有任何事,都直接跟我说,别一个人憋着。”
后座的文静轻轻嗯了一声,微微俯身,把脸颊轻轻贴在他宽厚的后背上,安安静静地靠着,再也没有说话。
乡间街道两旁的梧桐树,大半叶子已经泛黄,晚风一吹,细碎的叶片打着旋儿缓缓飘落。
大宝车速放得很慢,一路稳稳当当往前骑。前路开阔,晚风温柔,积压多日的误会和隔阂,也在这一刻,悄悄烟消云散,可是大宝明白,老娘刘梅已经成了俩人之间跨不过去的那堵墙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