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会儿中午刚过,孙老板的百货店里没什么客人,他正埋着头给送货师傅对账算账。
宽大的柜台上摊着厚厚一摞送货单据,他快速拨弄着算盘,过了一会儿,孙老板把最后一笔账目核对清楚,签下自己的名字,撕下留存联递给老赵:“行了老赵,账对好了。下回还按这个数送。”
老赵接过单据揣进贴身口袋,转身大步出了铺子。
店里瞬间安静下来。孙老板随手把算盘往边上一推,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,仰头喝了一大口凉茶,刚准备歇口气,店门“哗啦”一声被推开,有人走了进来。
他抬眼一瞧,来人是二喜。
孙老板心里当即咯噔一下,心里感觉有点意外。
这个点正是二喜那边家具店装修最忙、最需要盯着工人干活的时候,按道理说,二喜该守在店里盯着,根本没空往他这边跑。
他不动声色放下茶缸,抬眼朝二喜点点头,顺手摸出兜里的烟盒,抽出一根烟递了过去,语气平平淡淡的说,“二喜?不在铺子盯着装修,跑我这儿来,是出什么事了?”
二喜伸手接过烟,捏在手里没敢点,他往前凑了两步,压低了声音,眉眼间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急切,“孙哥,你还不知道吧?翠翠买车了!”
孙老板脸上的神色半点没变,依旧是那副从容淡定的样子,心里却瞬间打起了算盘。
他没有立刻接话,只是抬眼朝店铺里间偏了偏头。二喜气呼呼的,立马会意,跟着他一前一后进了里屋。
孙老板反手带上屋门,隔绝了外面的动静,走到桌后稳稳坐下,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二喜,坐下,慢慢说。”
二喜拉过椅子坐下,把那根没点燃的烟轻轻搁在桌沿上,迫不及待开口说,“真买了!今天刚从县城提回来的,白色的面包车,车头还系着大红绸子,看着别提多风光了。”
他说着,语气里的酸意压都压不住,满脸不痛快,“我刚才路过她店门口,看得清清楚楚,小玲站在门口逢人就说,热闹得跟过年一样。听街上人议论,是一大早专门去县城提的新车。这丫头真是出息了,这两年靠着家具店,着实攒下不少家底。”
孙老板后背轻轻靠在椅背上,双手随意搭在肚皮上,静静听着二喜絮絮叨叨的抱怨,一言不发。
他微微眯着眼,心里快速权衡着利弊,过了好一会儿,嘴角才缓缓扯出一点笑意,只是那笑意浮在表面,半点没落到眼底,藏着满满的算计。
他伸手拿起桌沿二喜放下的那根烟,自己摸出打火机点燃,深吸一口,缓缓吐出烟雾,“没事,买了就买了。正好,咱们趁热打铁,赶紧把店开起来。”
“她能挣钱买车,咱们照样能挣钱。现在让她得意两天无所谓,等咱们新店一开张,低价货一摆出来,有她愁的时候。看她还能嘚瑟几天。”
二喜一听这话,身子立马往前探了大半截,双手撑着桌沿,脸上又急又躁,满心憋屈:“孙哥,你可得想个法子压压她!我今天看着她那辆新买的车,心里堵得慌!一辆崭新的面包车停在店门口,镇上男女老少路过都围着看,跟迎接新媳妇似的,风头全让她一个人占尽了!她翠翠凭什么啊?”
二喜越说越不服气,语气带着几分不甘:“别人不清楚她的底细,我还不清楚?早些年她就是个赶集摆地摊的,连几块钱的摊位费都要精打细算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现在倒好,摇身一变成了大老板,连私家车都有了!”
“行了。”
孙老板抬手直接打断了他的牢骚,语气沉稳笃定,带着几分过来人运筹帷幄的架势:“二喜,你怎么还沉不住气?做事最忌心浮气躁。你现在跑去闹、跑去较真,一点用没有,反倒让她彻底把你当成死对头,处处防着咱们。得不偿失。”
他弹了弹指尖的烟灰,慢条斯理分析道,“你换个角度想,她现在买车,看着风光,其实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。”
“她手里的流动资金就那么多,全款提了新车,手里还能剩下多少活钱?店里日常要进货、要给工人开工钱、要维护客源、要跑省城业务,哪一处不需要花钱?这车往门口一停,看着体面风光,实则全是实打实的开销。她摊子铺得越大,手里的活钱就越紧张。等咱们新店正式开张,低价货源一冲市场,直接挤压她的生意,她资金周转不开,到时候进退两难,自己就得先乱阵脚。根本不用咱们主动出手。”
二喜听着这番话,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了些,可心里那股别扭劲儿还是没散:“那咱们就这么干看着?看着她天天开着新车在镇上晃悠,风风光光的,我心里实在不痛快。”
孙老板淡淡笑了笑,直接掐灭了手里的烟头,“不痛快也得忍着。小不忍则乱大谋。”
“就让她这几天好好高兴,老话讲物极必反,人得意过头了,离倒霉就不远了。”
“这车看着是好事,往后说不定就是她最大的累赘。她天天跑省城、跑县城、跑周边乡镇,油钱、维修费、保养费、停车费,零零碎碎全是开销。她辛辛苦苦开店挣的钱,能不能撑起这车的消耗,还真不好说。”
“再者说,全镇的人都看着她买新车、挣大钱,心里都有数。往后一旦她生意下滑、客源减少、资金周转不灵,这辆车就成了她最大的负担。想卖掉?新车落地就折价,亏一大截;想留着?养车成本压得她喘不过气。到那时候咱们再出手打压,比现在冲动闹事,狠十倍不止。”
孙老板说出透彻的算计,彻底点醒了二喜。
他瞬间豁然开朗,脸上的憋屈一扫而空,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,连连点头:“还是孙哥你脑子灵光、看得长远!我刚才远远看见她那新车,一时气急,差点乱了分寸。听你这么一说,我心里彻底通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