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晚饭,大宝跟翠翠打了个招呼:“姐,我去找文静了。”翠翠点了点头,说了句“早点回来”,大宝推开门走了。
店里只剩下翠翠、张铁钢和肖大娘三个人。肖大娘把灶台收拾利索了,又烧了壶水,给三个人各倒了一杯,端到柜台旁边的小桌上。张铁钢坐在凳子上,端着杯子慢慢喝着,翠翠靠在柜台边上,把今天的账本翻开,一笔一笔地拢着。
拢完了,她把笔搁下来,抬起头看着张铁钢和肖大娘,脸上带着一股藏不住的松快劲儿:“爹,大娘,今天一天的销售额,比前面半年还多。”
肖大娘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,抬起头来,“这么多?”
“可不是。”翠翠把账本往他们那边推了推,拿手指头点着上面的数,“今天光椅子就卖出去一百多把,桌子五十多张,加上零碎的小件,流水不到一万三千块。抽奖那边撒出去最多六百多块钱的奖,刨去本钱和奖品,利润还是不小。”
张铁钢端着杯子没说话,可嘴角那点纹路松了松。他这个人平时不怎么夸人,这会儿也只是闷声说了一句“不少”。
翠翠看了他一眼,接着说:“明天得提前做好准备。我跟秀英姐说了,明天一早就把货拉过来,不会耽误事的。可是咱们得把方方面面都想到,别出岔子。秀英姐明天让文熙哥带两个人过来帮忙,搬货、递东西、维持秩序,人手应该够了。大娘负责做饭,中午那顿得早点做,今天中午就有些赶,明天多做点,多做两个菜,让帮忙的人吃好。”
肖大娘点了点头,“放心吧,翠翠。做饭的事交给我,保证做好吃的。明天我早点起来,炖个菜,再炒两个,蒸一锅馒头,管够。”
张铁钢把杯子搁在桌上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问了一句:“翠翠,你这么搞,会不会赔钱?”
翠翠把账本合上,靠在柜台边上,看着张铁钢,笑了一下:“爹,不会的。你看今天,抽奖也就抽出去六百多块钱的东西。可咱们的营业额是一万三千块,有一部分是以前卖出去的货,那些客人拿着旧发票来抽奖,咱们没进新货,可也没赔钱。那些旧发票对应的货,钱早就收回来了,今天不过是把利润里的一小部分拿出来做奖品。真正的大头是今天新卖出去的货,那些都是有利润的进账,刨去本钱、奖品、人工,今天还是挣了不少。”
她顿了顿,把账本重新翻开,指着另一页上的数:“明天恐怕人还会更多。今天抽出去一台洗衣机,消息传出去了,明天来的人只会多不会少。这三天下来,恐怕能顶以前将近一年多的营业额。”
张铁钢听着,没有接话。他端着杯子又喝了一口水,把杯子搁下来,靠在椅背上,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,“翠翠,这是拔苗助长啊!”
翠翠脸上的笑收了收,看着他。
“你把以后的路都断了。”张铁钢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起来,搁在桌面上,指头慢慢敲了两下,“今天一天卖了一百多把椅子、五十多张桌子。这些人买回去,家里就够用了。椅子桌子这东西,又不是吃食,吃完还得再买。这东西动一下,几年都坏不了。这些人买了,往后三四年、甚至半年都不会再买家具了。你把往后几个月甚至半年的买卖都提前做了,后面怎么办?后面三四个月,甚至半年,恐怕都没多少买卖了。”
肖大娘在旁边听着,看看张铁钢,又看看翠翠,脸上的表情有些担忧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
翠翠靠在柜台边上,听张铁钢说完,没有立刻接话。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,把杯子搁下来,看着张铁钢,笑了一下。
“爹,你说得对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,“后面三四个月,甚至半年,买卖肯定不如这几天。人们手里已经有了桌椅,一时半会儿不会再买。可你想想,咱们没有买卖,二喜那边恐怕更艰难。”
张铁钢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咱们这次挣了钱,可以熬几个月甚至一年,”翠翠把账本合上,搁在柜台下面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这三天下来,挣的钱够咱们撑一阵子的。可二喜呢?他刚开张,铺子里那点货还是孙老板赊来的,他开张第一天,一把椅子都没卖出去。第二天、第三天,人全往咱们这边跑,他那边还是卖不动。他铺子里那些货,压在手里,本钱回不来。他拿什么撑?他连这几个月都熬不过去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货架旁边,回过头来看着张铁钢:“咱们把往后的买卖提前做了,是,后面几个月会淡一些。可咱们手里有钱,淡几个月不怕。二喜那边,他连这几个月都撑不过去。等他撑不下去了,铺子关了,这条街上就剩咱们一家卖仿古家具的。到时候客人想买,还得来咱们这儿。咱们把路断了,可断的是二喜的路,不是咱们自己的路。”
张铁钢靠在椅背上,听她说完,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笑了一下,那笑很轻,嘴角弯了弯就收回去了。他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一股“我算是服了你了”的意味:“看来你是越来越精明了。做买卖早就得心应手了。”
翠翠把杯子端起来喝了口水,语气随意得很:“爹,我跟你说实话,这些事我也是被逼出来的。当初在集上摆摊的时候,哪想过这些?摆一天摊挣几块钱,够吃饭就行。后来开了铺子,摊子大了,不想不行。孙老板那些人盯着你,你不往前走,人家就把你挤下去。我不精明点,这间铺子早就被人挤垮了。”
张铁钢没有再说什么。他把杯子里的水喝完,站起来,把凳子归了位,闷声说了一句:“行。明天我早点起来,把展厅拾掇利索了。货来了我帮着搬。”说完往后院走了。
肖大娘也站起来,朝翠翠说了一句:“翠翠,明天做饭的事你别操心。我早点起来,把菜洗好切好,中午准时开饭。”她也往后院走了。
翠翠一个人站在柜台后面,把账本重新翻开,把今天的数又拢了一遍。窗外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,银白的光从玻璃门照进来,落在柜台上,把那本账照得亮堂堂的。她拢完最后一笔,把笔搁下来,靠在椅背上,端起杯子喝了口水。
明天还有一天,后天还有一天。三天下来,够她撑一阵子的。二喜那边,撑不撑得过去,就看他自己了。她放下杯子,关了灯,往后院走。院子里的月亮又圆又亮,把地上的砖缝照得清清楚楚。她推开门进了自己屋,脱了衣裳躺下来,闭上眼,很快就睡着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