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梅这一整天,过得浑浑噩噩的,魂都像是不在身上。
白天在铺子门口闹那一场,她硬撑着一股火气,可等那股子撑着的劲儿一泄,人瞬间就垮了,浑身软得像抽走了筋骨。她蔫蔫坐在柜台后头,脑子里反反复复乱得很,一会儿浮现昨晚那双手掐在脖子上的狠力道,一会儿又晃出二喜那张看着过于圆滑、笑得让人心里发毛的脸。她根本坐不住,站起来在铺子里来回走,没一会儿又坐回去,来来回回折腾好几趟。有客人进来买山货,她拿秤称重的时候,手猛地一抖,秤砣直接砸到地上。那客人看了她一眼,没多嘴,给完钱拿着东西就走了。
好不容易熬到天黑,她早早就把铺子的门板合上,插紧门闩,还特意绕到后门仔仔细细检查了两遍,知道大宝一会儿过来,就给他留了门,晚饭她半点胃口都没有,灶上温着半碗剩饭,扒了两口就再也咽不下,直接搁在了一边。躺上炕之后,她裹紧被子闭上眼睛,可根本没法安生。一闭眼,昨晚的场景就直往脑子里钻——那双手勒住脖子的窒息感、那人冷冷丢下的那句“少管闲事”,还有门闩被人悄悄拨开的咯吱声响。她翻了个身,脸对着墙,拼命想把这些吓人的画面赶出去,可怎么都挥不开。迷迷糊糊的,也说不清到底是睡着了还是醒着,反正一闭眼就猛地惊醒,真要彻底醒过来,又累得眼皮沉得抬不动。
这边吃完晚饭,张铁钢就叫大宝过去陪着刘梅。
张铁钢走到大宝跟前,跟他交代:“大宝,你今晚过去陪你娘守着。虽说昨晚那档子事大概率不会再来第二回,但你娘一个人住,心里始终悬着。你过去陪着,她能踏实点。”
大宝当即就点头:“行。早上我就想着过去,后来忙着修门板给耽搁了,今晚我一定去。”他站起身回屋披了件厚外套,拿上手电筒就出门了。
翠翠在办公室听见外头说话的动静,走出来问了一嘴,张铁钢跟她说完,翠翠又对着大宝叮嘱一句:“把前后门都插好,可别大意了!”大宝应了声,推开门就钻进黑夜里。
等大宝走到刘梅铺子门口,天已经黑得透透的。门板关得严严实实,屋里一点灯光都没有。他绕到后门,伸手轻轻一推,门“吱呀”一声就开了。他记得早上跟娘说过要过来,估摸着是刘梅特意给他留的门。他推门走进去,灶房里黑黢黢的,他摸摸索索找到灯绳,一拉,电灯亮了,昏黄的光一下子把灶房照亮。穿过灶房,掀开里屋的门帘,就看见刘梅早就躺在炕头,紧紧裹着被子,脸朝着墙,一动不动。
“娘?”大宝轻声喊了一句。没人应声。他又拔高声音喊了一声,还是没动静。他想着娘昨晚没睡好,今天又折腾了一整天,肯定是累坏了睡沉了,也就没多想。他放好门帘,回身把后门插好,还搬来凳子抵上——白天刘梅就是这么防备的,他照着原样弄好。之后走回里屋,把大灯换成角落里那盏小小的夜灯,他在炕梢躺下来,外套搭在身上,从兜里摸出一本翻得卷边的旧杂志,就着微弱的灯光慢慢翻,打发夜里的时间。
大概翻了十几页,忽然听见炕头那边传来动静,像是刘梅翻了个身,被子窸窸窣窣一阵响。大宝头都没抬,随口问:“娘,醒啦?”还是没人答应。等了两秒,他心里忽然觉得不对劲,抬头往炕头一看。刘梅依旧裹在被子里,可整个人一直在抖,肩膀一耸一耸的,连带着被子跟着一颤一颤。大宝赶紧放下杂志,坐起身凑过去:“娘?你咋了?”
刘梅还是没回话。她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,借着灯光一看,大宝心里咯噔一下——脸烧得通红,嘴唇干得裂了口子,眼睛半睁着,眼白都往上翻,身子止不住地抽,手脚一下一下抖,牙关咬得死死的。大宝伸手摸了摸她额头,烫得他立马缩回手。再摸她的手,手指头冰凉,胳膊却烫得吓人。
“娘!娘!”大宝慌了,连着喊了好几声。刘梅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可牙咬得太紧,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。她抽搐得越来越厉害,整个人在被子里缩成一团,手脚抖得根本停不下来。大宝直接从炕上蹦下来,连鞋都顾不上穿,光着脚在屋里转了两圈,又折回来。他长这么大,从没见过人烧成这样。他拼命稳住自己,伸手掀开盖在刘梅身上的厚被子,解开领口两颗扣子,好让她透气。转身跑到灶房舀了一瓢凉水,扯了块旧布蘸湿,叠成长条敷在她额头上。可布没一会儿就捂热了,他又反复重新蘸凉水。
可刘梅的抽搐半点没停下。手脚抽得更凶,人蜷成一团,嘴里断断续续地嘟囔,听不清在喊啥,一会儿像是在喊“别掐我”,一会儿又像是在叫他“大宝”。大宝站在炕边,攥紧了拳头,急得满头大汗。他猛地想起镇街东头的卫生所,夜里有医生值班,不能就这么干等着。
他使劲把刘梅从炕上扶起来,胡乱给她穿好衣服,想背她走。刘梅浑身软得一点力气都没有,他费了好大劲才把人架到背上。刘梅的头耷拉在他肩膀上,烫得跟块烧红的炭似的。他背着人从后门冲出去,顺着巷子往大街上跑。夜里的冷风直往领子里钻,吹得他打寒颤,可背上滚烫的人,让他心里慌得不行。他一边跑一边不停念叨:“娘,你撑住,马上就到医院了!”
一路冲到镇上卫生所,大门已经锁了,就旁边留着一扇小门,里头亮着灯。大宝抬起脚使劲踹了两下门,扯着嗓子大喊:“有人没!快来救人!”里面很快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门一开,文静穿着白大褂站在门口,看见大宝背上的刘梅,脸色瞬间就变了。
“大宝?这是咋回事?”文静赶紧侧过身子让他们进去,知道肯定是刘梅出了问题,赶紧跑着去叫医生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