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梅的几句话,句句戳在实处,堵得赵大刚哑口无言。
他嘴唇微微动了两下,半天挤不出一句辩解的话,最后只能闷沉沉地重复一句:“你好好休息,别瞎想,钱我一定凑得到。”
说完,他缓缓站起身,把床边的凳子轻轻往床头挪了挪,伸手细心给刘梅掖好边角漏风的被子,遮住她单薄的身子,转身轻轻带上门,走出了病房。
看着赵大刚略显佝偻、满心沉重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刘梅心里一阵发酸,想开口喊他回来,可浑身虚软无力,嗓子干涩发疼,半点力气都提不起来,只能眼睁睁看着人走了。
她静静躺在枕头上,望着病房天花板惨白的顶棚,心里五味杂陈。委屈、愧疚、自责缠在一起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两行温热的眼泪顺着眼角悄悄滑落,顺着脸颊往下淌,最后渗进了鬓边的头发里,凉丝丝的。
二百块钱,放在平时,她守着小铺子省吃俭用,整整一个月都未必能攒得下来。翠翠垫付的三百块还没来得及还,如今又多了一笔欠款。
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累赘,这场病生得太不是时候,拖得身边所有人都跟着受累,心里堵得慌,说不出的难受。
楼下住院部的晚风带着凉意,吹得人脑子发沉。
赵大刚慢慢走下楼,站在住院部楼下的小卖部门口,迟迟没有挪动脚步。
铺子门口立着一台老旧的公用电话机,黑漆漆的机身落了点薄灰,机身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白纸条,上面手写着资费:长途短途均可,每分钟两毛。
他在电话跟前站了许久,迟迟没有动作,脑子里飞速盘算,翻来覆去琢磨能开口借钱的人。
兜里的几枚硬币被他摸出来,捏在手心反复摩挲,冰凉的硬币硌着手心,也压着他沉甸甸的心。
能找谁呢?
翠翠已经帮衬太多,一下子垫了三百块,人家本本分分做生意赚钱不容易,自己实在没脸再回头张嘴麻烦她。
至于张铁钢,两人平日里相处本就别扭,心里始终隔着一层,不到万不得已,他绝不想低头去求人。
思来想去,眼下最合适、最该担责的,只有大宝。
大宝是刘梅的亲儿子,母亲生病住院,于情于理,都该他出面承担。
赵大刚深吸一口气,压下满心的窘迫,把硬币投进电话机,指尖微微发颤,熟练拨出了镇上仿古家具店的电话号码。
电话铃嘟嘟响了好几声,才被人接起,听筒那头传来小玲清亮的声音:“喂?这里是翠翠家具店。”
“小玲,是我,赵大刚。”他压着嗓子,声音又闷又哑,透着疲惫。
小玲一听是他,语气瞬间紧张起来,立马追问:“赵叔?您打电话是不是有事?刘姨身体怎么样了,好些没?”
“孩子,麻烦你受累,帮我喊一下大宝,我这边有急事找他,十万火急。”
“好嘞叔,您别挂电话,等我十分钟,我立马去喊他!”
小玲匆匆挂了电话,随手关好店门,快步朝着家具店的方向跑去。
大宝昨天在医院熬了一整夜,半点没合眼,早上从县城回去之后,倒头就栽在床上沉沉睡去,一觉直接睡到傍晚。
小玲一把推开宿舍门,屋里光线昏暗,大宝还蒙着被子躺着,睡得迷迷糊糊。听见动静,他才含糊地翻了个身,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,一脸茫然:“玲姐?咋了?出啥事了?”
“大宝,快起来!赵叔从县城医院打电话找你,语气特别急,肯定是急事!你赶紧去接电话!”
大宝听见“赵叔”和“医院”两个词,脑子里的睡意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,心头猛地一紧。他随手掀开被子,趿拉着布鞋就往外冲,边走边急着追问:“玲姐,没说我娘的情况吗?是不是我娘不舒服了?”
“没细说,就让你赶紧接电话,听着特别着急。”
两人快步赶回家具店,刚踏进门店,桌上的座机电话就再次响了起来。
大宝几步冲上前,一把抓起听筒,急声开口:“叔,是您吗?找我啥事?我娘怎么样了?”
听筒里传来赵大刚低沉沙哑的声音,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慌乱:“大宝,你娘下午又突发昏厥,刚被送进抢救室急救,才刚刚稳住。”
大宝的心瞬间狠狠往下一沉,整个人都绷紧了,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,声音都跟着发紧:“怎么会又出事?叔,我娘现在没事吧?”
“人稳住了,暂时没有危险。”赵大刚停顿了一下,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,才继续往下说,“医生说她是高烧过后身子亏空太厉害,血压太低,加上之前惊厥的后遗症没消,才反复出状况,必须继续住院观察。但是……医院刚才送了催费单,还得补交二百块医药费。”
说到钱,他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,满是实实在在的为难:“大宝,你清楚我们家里的情况,我这次进山收山货,所有本钱全都压在货上了,手里一分活钱都套不出来。别说二百,现在一百都拿不出来。可你娘这病,不能停药、不能不治,我实在是没办法了……”
听完这话,大宝悬在嗓子眼的心反倒稍稍落了落地。
最怕的是病情恶化、人出危险,只要人稳住没事,只是钱的问题,那就总有办法解决。
他定了定神,语气稳稳当当,透着年轻人的担当,安抚道:“叔,您别着急,钱的事交给我,不用您操心。您就在医院好好守着我娘,寸步别离开,我马上凑钱赶过去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赵大刚的声音带着几分愧疚和涩然:“大宝,你姐昨天已经垫了三百块了,我实在不好意思再麻烦你们姐弟俩……”
“叔,别说这些客套话。”大宝直接打断他,语气笃定又坚定,“那是我亲娘,治病是我的事。您安心照看她就行,我很快就到医院。”
说完,他轻轻挂断电话,一转头就看见小玲站在柜台边,满脸担忧地看着他,大宝心里难受,钱自己能解决,可是娘的病到底能不能治好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