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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8章 催费单

    医院的走廊从来都是这样,见惯了生死无常。每天都有人守在抢救室门口,有人盼着绝处逢生,有人等着最坏的结果,满心煎熬、束手无策的模样,大抵都是相同的。所有人都被未知的结果困住,脑子乱糟糟的,只剩无尽的等待和煎熬。


    漫长的一个小时,像过了整整一辈子那么久。


    就在赵大刚坐得浑身发麻、心神俱疲的时候,抢救室的大门终于缓缓推开了。


    刘梅被平车缓缓推了出来,她双眼紧闭,脸色蜡黄如纸,嘴唇苍白干裂,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。


    主治医生摘下口罩,走到蹲在地上的赵大刚面前,低声说道,“病人病情暂时稳住了,性命没有危险。她这次是高烧过后身体亏损太严重,气血太虚,加上之前高烧惊厥的后遗症没彻底消退,血压持续偏低,才引发的突发性昏厥。接下来必须留院住院观察,等全部检查结果出来,再对症治疗,后续以静养补为主。”


    赵大刚立刻蹲到平车旁,小心翼翼握住刘梅的手。那只手凉得刺骨,干瘪无力,轻飘飘的,握在手里像一把干枯的柴草,没有半点温度。


    他喉咙干涩胀痛,堵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,只能重重地点头,沙哑地挤出一个字:“嗯。”


    护士推着平车,把刘梅送回普通病房,熟练地重新扎针、调试药液,挂上吊瓶持续输液。


    赵大刚挪到床边的凳子上坐下,一瞬不瞬盯着刘梅蜡黄憔悴的脸庞,心里五味杂陈,翻涌着后怕、心疼和庆幸。


    他一直紧紧握着刘梅冰凉的手,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焐着。他的手心滚烫,一点点驱散她手上的寒意,过了许久,那只冰凉的手,才慢慢透出一丝微弱的温度。


    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,午后的光亮慢慢褪去,病房里光线一点点变暗,变得昏沉沉的。赵大刚伸手拧开床头的小灯,昏黄柔和的灯光洒下来,落在刘梅清瘦单薄的脸上,衬得她眉眼愈发虚弱单薄,让人看着揪心。


    他就这么静静坐着,一动不动守在床边,一直等到护士进来更换第二瓶药液,才缓缓松开手,起身活动了一下早已麻木酸胀的双腿。


    他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,一定要好好守着,再也不能让她出半点差错。


    他下意识摸出兜里的烟盒,指尖捏着烟卷,习惯性想抽一根压一压心里的慌乱。可转头看着床上昏睡不醒的刘梅,又默默把烟盒塞回了口袋。


    赵大刚起身走到窗边,轻轻推开一道窗缝,傍晚微凉的晚风顺着缝隙吹进来,稍稍吹散了满心的憋闷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护士捏着一张薄薄的催费单,轻轻推开病房门走进来。


    这会儿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,病房里静悄悄的,只剩下吊瓶药水滴答的轻响。赵大刚坐在病床边的木凳上,熬了整整一下午,实在顶不住困意,脑袋一点一点的,正靠着床边打盹歇神。


    细碎的脚步声传过来,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皮,脑子还有些发沉。抬眼就看见一个年轻护士站在床尾,手里捏着一张白色单据,径直朝他递了过来。


    “家属,你好。”护士的声音清亮客气,语速不紧不慢,“床上病人的住院押金不够用了,最晚明天上午去缴费窗口补交二百块。今天的输液、复查项目都已经超出预缴费用,再不补齐费用,明天药房就出不了药,没法继续治疗了。”


    赵大刚抬手接过那张催费单,低头盯着纸面。上面密密麻麻印着一堆他看不懂的项目、日期和数字,看得人眼花缭乱,唯独最底下加粗的一行字,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——补交金额:贰佰元整。


    他手指轻轻收拢,把单据紧紧攥在手心,脸上的神色瞬间僵住,心里猛地一沉。


    二百块。


    昨天翠翠刚自掏腰包帮着垫了三百块医药费,这才隔了一天,医院又要交钱。


    他心里一阵发慌。自己手里的钱,前阵子全都拿去进山收山货了,一整车货压在铺子里,一分现钱都套不出来。如今兜里只剩几十块零碎活钱,平日里给刘梅买饭、买热水都得精打细算,哪里还拿得出二百块的大头费用。


    他张了张嘴,喉咙发干,下意识想开口跟护士商量两句,能不能宽限几天。可话都涌到了嗓子眼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
    他心里透亮,医院从来不是讲情面的地方,规矩摆在这儿,没钱就是停针停药、停止治疗。就算自己低声求人,也没有半点用处,不过是徒增难堪。


    护士看他半天不说话,脸色发白,猜到他大概率是为难,便又温和叮嘱了一句:“记得明天上午之前交上就行,别拖太久耽误治疗。”


    说完,护士转身轻步走出了病房。


    赵大刚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坐着,手里死死捏着那张催费单,指尖发凉,半天一动没动,心里压得沉甸甸的,喘不过气。


    其实病床上的刘梅,早就醒透了。


    她一直闭着眼躺着,看似安稳睡着,耳朵却听得清清楚楚,护士和赵大刚的对话,一字不落地落进了耳朵里。


    等护士走后,她才慢慢睁开沉重的眼皮,费力地侧过头,看向身旁沉默不语的赵大刚。大病一场之后,她的嗓子干涩沙哑,说话气若游丝,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大刚,我身子没事了,不用治了。咱明天就出院,回家慢慢养着就行。”


    赵大刚猛地回过神,快速把手里的催费单对折两下,胡乱揣进裤兜里,转头看向她,眉头紧紧拧成一团,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严肃:“别胡思乱想,净说傻话。医生都没查出具体病根,怎么能随便出院?你昨天高烧抢救,今天又无故昏厥,身子虚成这样,回家哪里能养好?万一夜里再出点状况,身边没人看着,后果谁敢想?老老实实治病,不许瞎琢磨。”


    “可钱怎么办啊?”刘梅心里又急又涩,声音微微发颤,带着浓浓的无力感,“翠翠已经帮咱垫了三百块,现在又要二百。你手里有多少家底,我心里清清楚楚,全都压在山货存货上,一分活钱都没有。你拿什么交?难不成眼睁睁看着停药不治?我看就这样算了,回家慢慢熬,熬得过去就是命,熬不过去……也是命。”


    “别说丧气话。”赵大刚出声打断她,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,透着一股硬撑的笃定,“治病要紧,钱的事不用你操心,我来想办法。你只管安心躺着养病。”


    “你能有什么办法?”刘梅眼圈瞬间红了,眼眶湿漉漉的,心里又愧疚又难受,“你在镇上认识的人本就不多,能张口借钱的更是没几个。二喜、孙老板这些熟人,平日里只是点头之交,你拉得下脸去开口求人?就算开了口,人家未必肯借。咱这病,就是个无底洞,别再拖累旁人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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