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宝坐在椅子上,耳朵嗡嗡作响,脑子瞬间一片空白,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下,懵得厉害。他喉咙干涩发紧,费劲张了张嘴,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大夫……我娘到底是啥毛病啊?”
医生沉默了好几秒,眼底满是为难。
“实话跟你说,我们没法确诊。”他坦诚开口说,“单看几项异常指标,指向的问题不太乐观。但我没有精准的检查依据,不能随便乱说吓你们。我之所以让你们转大医院,就是想彻底排查清楚。大概率是我们仪器误差、虚惊一场,但咱们赌不起,也冒不起这个险。”
“留在我们这儿继续输液,看着人是舒服点了,实则是在耽误事。真有隐疾,越拖越严重。”
这番话轻飘飘的,却像一块巨石,狠狠砸在大宝心上。
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医生办公室,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,半天挪不动脚步。
白墙冷硬,空气微凉,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直冲鼻腔。他后背轻轻靠着墙壁,双手无力垂在身侧,脑子里反反复复盘旋着医生那几句没说透的话:指标不对、情况不乐观、不能耽误、没法确诊。
医生没有明说是什么重病,可成年人都懂这话里藏着的深意。
不是小毛病,绝对不是普通的发烧炎症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慌和慌乱,快速收敛掉脸上的焦灼凝重,调整好神色,才抬手推开病房门。
一进病房,就看见刘梅正靠着床头,拿着一把小木梳,慢悠悠梳理着干枯的头发。
见他回来,刘梅立马抬眼,脸上露出一丝期盼的笑意,语气轻快:“是不是医生喊你,说我恢复得差不多,明天就能出院回家了?”
大宝拉过床边的塑料板凳坐下,不自觉来回搓了搓掌心的薄汗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自然,不敢带半分慌张。
“娘,医生没说出院。他说你这次发病来得太猛,身体底子伤得厉害,这边设备查不透彻,建议咱们去市里或者省里的大医院,再做个全面检查,查清楚了彻底放心。”
他刻意避开了那些吓人的字眼,生怕刺激到本就虚弱的母亲。
可这话一出,刘梅脸上的笑意瞬间彻底僵住,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她随手把木梳“啪”地一声放在床头柜上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声调陡然拔高,满是执拗和抵触:“去省里?去市里?纯粹瞎花钱!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还不清楚?”
“我这两天明明好多了!不烧了、不晕了,能吃粥能坐立,浑身都轻快!哪还有什么毛病?我看就是这些医生故意吓唬人,想多讹我们医药费!我不去!明天我必须出院!回镇上家里养着,比在这医院瞎折腾强一百倍!”
大宝连忙柔声劝阻,耐着性子安抚:“娘,你别赌气。医生不是吓唬人,是真的有几项检查指标不对劲,这边查不出根源。咱们去大医院查一遍,没事就当体检,图个心安;真有小问题,早早治好了也不受罪,千万别拖着。”
“拖什么拖!我一点事都没有!”
刘梅赌气似的一把扯过被子,往上拉高盖住半张脸,扭过头背对着大宝,态度强硬得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。
“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家里的情况!这次住院的钱,要么是你爹攒的私房钱,要么是你姐垫的,还有跟旁人借的,前前后后花了小六百!这些钱啥时候能还清都没谱!”
“再跑去省里大医院折腾一趟,路费、检查费、住院费,得花多少钱?有那冤枉钱,我不如回家买点鸡蛋买点肉,好好食补养身子,比啥高端检查都管用!”
大宝坐在原地,嘴唇紧紧抿着,一时间哑口无言。
他兜里空空,手里一点积蓄都没有。这次住院的开销,全是东拼西凑借来的。父亲掏出那三百块养老钱时,满脸心疼,半句宽慰的话都没有;剩下的钱,全是张铁钢帮忙垫付的人情。
他早已无处张口借钱。
翠翠姐倒是心软、肯帮人,可现在远在省城,日日守着重伤未愈的肖建坡,自身一堆焦头烂额的难事,自顾不暇,他怎么好意思再去拖累麻烦她?
他不敢把医生那句“情况不乐观”的猜测全盘告诉刘梅,怕她本就虚弱的身子经受不住惊吓,彻底垮掉。可若是依着刘梅的性子就此出院,万一真的藏着凶险的隐疾,耽误了最佳治疗时间,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。
巨大的无助和煎熬裹着他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良久,他压下满心苦涩,闷声闷语地开口说,“娘,钱的事你别操心,我来想办法。你先别急着说出院,咱们再好好商量两天。”
“没什么好商量的!”刘梅的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,带着固执的倔强,“我主意已定,明天铁定出院。镇上铺子关了这么久,赵叔还等着我回去搭把手,山里的干货堆久了全都要发霉坏掉,耽误不起!”
大宝沉默着,再也劝不动一句。
他太了解刘梅的性子了,一辈子勤俭执拗,认准的道理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,最心疼花钱欠债,宁可自己扛着病痛,也不肯多花一分冤枉钱。
病房里瞬间陷入死寂,只剩下窗外微弱的风声。
大宝静静坐在板凳上,看着母亲背对自己、紧紧裹着被子的单薄背影,脑子里一遍遍回荡着医生的叮嘱,心里乱成一团麻。
他必须想办法带母亲去做检查,可没钱、没人、还拗不过固执的母亲。
无尽的焦虑缠绕着他,双手在腿上反复攥紧、松开,指尖满是无力的僵硬,却半点出路都找不到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