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中小学放了假。
大宝惦记着让弟弟小宝来医院看看娘,心里也想着让孩小宝心里有个底,便提前从医院出来,直奔县城中学。
深秋的风刮得干冷,校门口挤满了接学生的家长。清脆的放学铃一响,校门瞬间被涌动的人流填满,乌泱泱的孩子背着书包往外涌。
小宝混在人群中间,一路低着头往前走,校服拉链随意敞着,冷风灌进衣服里也不在意,一头黑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,看着格外单薄。
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路边的大宝,脚步猛地一顿,脸上的轻松瞬间褪去,快步挤开同学跑了过来,眼神带着慌乱“哥?你咋来了?是不是家里有事?”
“娘在医院住着,好几天了,我接你过去看看她。”
大宝伸手接过弟弟沉甸甸的书包,随手挎在自己肩上,转身领着他往车站方向走。
小宝紧紧跟在哥哥身侧,步子越走越急,心里的不安一点点往上冒:“娘得了什么病?严重不严重?”
大宝心里沉甸甸的,没法跟半大的孩子细说那些吓人的检查指标,只能压着情绪道:“先过去,见到娘就知道了。”
一路上小宝安安静静的,没再多问,两只小手死死握着胸前的书包背带,心里慌得厉害。
他太了解自己哥哥的性子了。
大宝向来沉稳,遇事能扛就扛,能不麻烦家里、不耽误他上学,就绝对不会来学校找他。今天特意跑来接他,铁定是娘的病情又加重了,情况不乐观。
一路赶到县医院,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,冷得人心里发紧。
大宝领着小宝往病房走。长长的走廊冷清又压抑,两边都是紧闭的病房门,药水味混着寒气,呛得人不舒服。小宝的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,越靠近病房,心里越慌,最后几乎是挪着步子往前蹭。
大宝轻轻推开病房门,侧身让他先进去。
小宝抬眼往里一看,整个人当场僵在门口,好几秒都没敢动。
病床上躺着的女人,瘦得彻底脱了形,他一时间都没敢认。
刘梅半靠在床头的枕头上,整张脸蜡黄蜡黄的,半点血色都没有,原本饱满的脸颊凹了下去,眼窝深陷,看着憔悴得让人心疼。手背上扎着输液针,细细的透明管子顺着手臂延伸,鼻尖还插着吸氧的细管。
不过短短几天不见,她像是被病痛硬生生抽走了所有精气神,整个人缩在厚厚的被子里,单薄干枯,像一把风干的柴火。
小宝看着看着,鼻尖猛地一酸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他再也忍不住,快步冲到病床边,蹲下身,握住刘梅那只没扎针、完好的手。孩子单薄的肩膀瞬间绷紧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砸,一滴接一滴,落在白色的床沿上。
刘梅看见小儿子来了,心里又暖又酸,眼底瞬间涌上水汽,却硬是咬牙忍住了,不肯让眼泪掉下来。
她抬起虚弱无力的手,轻轻摸着小宝乱糟糟的头发,声音沙哑虚弱,轻得像一阵风:“小宝不哭,乖,娘没事,好多了。”
小宝低着头,死死抓着娘的手,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,压抑的哭声堵在喉咙里,不敢哭出声,怕惹娘更难受。
刘梅拉着他的手,轻轻用力,让他坐到床边,抬手用自己粗糙的袖口,一点点擦干净孩子脸上的泪痕。动作温柔又不舍,轻声细语地安抚小宝,“别哭了啊,没啥大事。你好好读书,踏踏实实念书,将来考上好大学,有出息,娘以后还等着沾你的光、享你的福呢。”
她说这话时,脸上努力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,看着是宽慰孩子,实则心里藏着无尽的惶恐和茫然。
一旁站着的大宝,把母亲眼底强装的平静、藏不住的忐忑看得一清二楚。他心口沉甸甸的发堵,不忍心再看这一幕,默默别过头走到窗边,背对着母子俩,望向窗外,压下眼底的酸涩和无力。
只有刘梅自己清楚,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她心里有多怕。
白天大宝跟她转述医生建议转院复查的话、说出指标异常的时候,她嘴上强硬,句句反驳,骂医生吓唬人、乱花钱,可她心里比谁都明白,医生不会平白无故让人转院。
那几句没挑明的话,早就压在她心底,沉甸甸的落不下去。
她嘴上硬撑着不在乎,夜里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,心里一遍遍胡思乱想。
此刻看着眼前还没长大、一脸稚气的小儿子,看着他瘦瘦黑黑的小脸,看着他嘴角还沾着一点食堂吃饭残留的油渍,心里的恐慌瞬间铺天盖地涌了上来。
她一遍遍在心里问自己:她真的能等到小宝长大成人吗?能看着他考上大学、成家立业、娶妻生子吗?
万一医生怀疑的那个坏毛病是真的,她治不好、扛不过去,两个孩子怎么办?
大宝本就活得辛苦,小小年纪扛起家里所有担子,还债、养家、操心所有人。她要是不在了,剩下小宝一个半大孩子,没人疼没人护,往后的路该怎么走?
越想越慌,越想越怕,心口像是被一只手死死攥着,闷得她喘不上气。
可她半点不敢表露。
孩子还在跟前,她要是垮了、哭了、怕了,两个孩子就彻底慌了。
她拍了拍小宝的肩膀,“好了,眼泪擦擦,不许哭了。一会儿你哥带你回去,好好吃饭好好上学。娘明天就出院,回家了,过两天就能好好陪你说话。”
一旁的赵大刚静静站在角落,全程看着这一幕。
他嘴笨,不会说漂亮话,可人心透亮,什么都看在眼里。
他看得出来,刘梅刚才嘴上强硬执拗、死活不肯转院复查,根本不是不怕,是穷怕了、是不敢查。
她嘴上硬气,心里早就彻底松动了。她是舍不得钱,更怕查出重病,拖累两个孩子,耽误孩子们的前程。她心里藏着无尽的害怕和愧疚。
赵大刚上前两步,在小宝身边蹲下来,语气憨厚稳重,轻声劝道:“小宝,听话,跟你哥先回去。你娘这边有我守着,出不了事。明天出院回家好好休养,别哭了,你哭得厉害,你娘心里更难受。”
小宝抬手胡乱擦了擦满脸的眼泪,红着眼眶点了点头。
他站起身,舍不得挪步,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病床上虚弱的娘。
刘梅对着他轻轻摆手,笑着催他走:“去吧,听话,明天娘就回家了。”
小宝一步三回头,走到病房门口,又顿住脚步看了娘一眼,才跟着大宝慢慢离开了病房,小宝知道哥哥和娘都在撒谎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