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逸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。
“可万一呢?”
郭嘉紧追不舍,
“万一天子真的信了,真的以为主公要去勤王,下一道密旨要求主公立刻发兵长安。主公打算怎么回答?”
丁逸停下了脚步。
他转过头,看着窗外深邃的夜空,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郭嘉以为他不会回答时。
丁逸才缓缓吐出五个字:
“到时候再说。”
郭嘉愣了一下,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,他摇了摇头,没再追问。
他懂了,主公这是要把水彻底搅浑。
……
半个月后,长安。
残破的府邸内,车骑将军董承焦躁地在堂内来回踱步,鞋底在青石板上磨出沙沙的声响。
城内的喊杀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。
李傕和郭汜的部下为了抢夺粮草,已经开始在城坊里公然放火。
他刚召集完西凉旧部,准备秘密会盟对付这两人,却在自家戒备森严的书房案几上,发现了一封来路不明的信。
没有印鉴,落款只有四个字:
并州丁逸。
董承不知为何,手竟是就抖了。
当他拆开信封,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绢帛,上面写着极短的一句话:
【长安之事,并州已知,静观其变。】
“静观其变……静观其变……”
董承攥着这封信,满头大汗,
“这丁逸到底是什么意思?是支持我等勤王,还是在警告我们不要轻举妄动?!”
部下在一旁也看得满头雾水,小心翼翼地请示:
“将军,这丁逸如今坐拥并、幽两州,带甲十万,威震天下。咱们……要不要给他回信求援?”
董承死死攥着那张被汗水浸湿的绢帛,脸色发白,半晌说不出话。
回信?
怎么回?
万一这是个圈套呢?
可不回,万一错失了丁逸的援助呢?
一时间,董承陷入了艰难的抉择之中。
……
时间推移。
渔阳大营,六万涟山军历经整编,番号重新划定。
春日的暖阳下,丁逸披挂黑甲,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。
台下,是六万张透着狂热与敬畏的脸庞。
左边是经历过并州血战的老卒,右边是刚刚收编的幽州新军。
旌旗蔽空,鸦雀无声。
丁逸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说,他只做了一件事。
第一次,向全军正式颁布了《涟山军规十二条》。
前面的十一条,是严苛到极点的行军打仗之法。
闻鼓不进者斩,鸣金不止者斩,临阵脱逃者斩。
当念到最后一条时,丁逸顿住了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拔出腰间长剑,猛地斜指苍穹,运足气力,声若洪钟道:
“第十二条!只有六个字,都给我刻进骨头里!”
“不屠城!不劫民!”
台下六万人,无论是并州老卒,还是幽州新锐,齐刷刷地单膝跪地,用尽全身力气,爆发出了海啸般的复诵:
“不屠城!!不劫民!!”
声浪滚滚,震碎了天际的浮云。
台上,丁逸没有再说话。
他沉默地还剑入鞘,转身,一步步走下点将台。
回到书房,丁逸从袖子里拿出一封田畴从蓟县寄来的私信。
信中汇报了开挖水渠、安置流民的政务,但在信的最后一段,田畴的笔锋突然一转:
【主公。近来蓟县城内,有百姓开始在家门口供奉木牌。上面写的不是漫天神明的名字,而是“丁公”二字。】
【畴见此景,不知该笑还是该哭。畴只想告诉主公,这两个字,重如泰山。请主公,千万珍重。】
丁逸看完这封信,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。
他只是仔细地将信折好,轻轻地压在了案头最深处的那叠绝密公文之下。
夜幕降临。
郭嘉拿着最新的战报走进书房。
“主公,曹操进关中极度顺利。李傕郭汜的兵马根本挡不住虎豹骑的锋芒。最快可能只需半月,天子就会落入曹操之手。天下格局,即将彻底改写。”
丁逸没有回头,他盯着地图上“长安”那两个小字,突然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:
“奉孝,你觉得,天子刘协……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郭嘉一愣。
这个问题太出乎意料。
他脸上的玩世不恭消失了,认真思索了片刻,轻轻吐出一句评价:
“一个……被时代碾碎的少年罢了。”
丁逸“嗯”了一声,没说别的。
……
数日后,并州通往关中的必经之路上。
张辽正带着八百名涟山精锐行进。
忽然间,张辽勒住缰绳,五指紧收,粗糙的麻绳在掌心勒出一道红印。
他胯下的黑马打了个响鼻,前蹄在黄土上刨了两下,稳稳停在原地。
张辽抬起右臂,五指张开,往下一压。
跟在后面的八百轻骑齐刷刷地拉紧马缰,没有发出一声喧哗。
连绵的马蹄声如潮水般迅速退去,山林间恢复了死寂。
一阵山风从前方的谷口吹了过来。
风里夹杂着一股刺鼻的味道,像是把放置了很久的生肉扔在火堆上烤焦,带着令人作呕的腐烂甜腥气,直往人鼻腔里钻。
李满骑马赶到张辽身侧,抬起手背捂住口鼻,皱着眉头压低嗓音:
“将军,前边不太对劲。”
张辽翻身下马,双脚踩在落叶上发出轻响。
他从马褡裢里扯出一件粗布长衫,直接套在自己的玄铁内甲外面。
“换装。”
张辽轻轻吐出两个字。
八百精锐立刻行动,脱去外面的军服,换上五花八门的商旅打扮。
有人戴上破毡帽,有人在脸上抹了两把黄泥。
长戟和弓弩全被拆解,用破布包好,塞进推车的底层,上面盖满了一袋袋粟米。
“打探得怎么样了?”
张辽一边系着腰带,一边看向上山的小道。
李满凑近半步,小声道:
“前边五里有个隘口,是并州进关中的必经之路。有一伙西凉散兵在那设了卡。看穿着,像是被打散的溃军,靠着收过路费抢劫度日。”
张辽看了一眼身后的八百匹战马。
目标太大,马匹的嘶鸣和气味根本藏不住。
他当机立断,手指指向侧方茂密的树林,道:
“所有人下马,把马嘴套上,牵进林子里隐蔽留守。留五十个手脚麻利的,推车跟我走。”
士兵们迅速将战马牵走。
张辽接过一顶破草帽扣在头上,腰后别了一把短刀,带着五十人的“商队”,顺着山道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