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道关卡处。
三十多名西凉散兵横七竖八地坐在石头上,几根削尖的木头横在路中央。
为首的什长满脸横肉,络腮胡子上沾着不知是油渍还是干涸的血迹。
他手里拿着一根带刺的马鞭,正无聊地抽打着地上的枯草。
看到张辽一行人推着车过来,什长眼睛一亮,把马鞭往腰里一插,站起身来。
“站住!干什么的!”
什长扯开嗓子吼了一句。
周围的西凉兵纷纷拿起身旁的长矛,晃晃悠悠地围了上来,木制枪杆交叉挡在路中。
张辽快步走上前,微微弯下腰,双手抱拳,脸上挤出市侩的讨好神情:
“军爷辛苦。小的是北方来的商户,运几车粗粮去前边换点皮货。”
说着,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灰布钱袋,双手递了过去。
钱袋在半空中发出铜钱碰撞的哗啦声。
什长单手接过来,放在手里掂量了两下,眉头立刻拧在了一起。
他手指一松,钱袋掉在地上,十几枚铜钱从缝隙里滚了出来,沾满泥土。
“打发叫花子呢?”
什长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,大步走到第一辆货车前,
“这年头,粮食可比命值钱。几枚破铜钱就想过关?车留下,人滚蛋。”
说完,他伸出满是污垢的大手,一把抓住了盖在车上的油布边缘,用力往上一掀。
油布底下,露出了半截用麻布裹着的长条形物体。
那是一把长戟的戟杆。
什长的动作停住了,他狐疑地盯着那个布包,手又要往前探。
张辽往前跨出半步,肩膀有意无意地挡在了什长和货车之间。
他的右手已经背在了身后。
别在腰间的短刀瞬间被张辽拿在手中,冷光贴着张辽的手腕闪烁。
“军爷。”
张辽的嗓音压得很低,没有了刚才的讨好,语气毫无起伏。
什长抬起头,正好对上张辽的眼睛。
张辽的眼皮半垂着,黑白分明的眸子里,透出实质性的杀意,死死锁定在什长毫无防备的脖颈上。
“再掀一寸,你的手就留在这了。”
张辽一字一顿地说完这句话。
什长浑身的汗毛当即竖了起来,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番。
他在死人堆里爬过,太熟悉这种眼神了。
这人怎么可能是商户?
这显然是真正杀过无数人的修罗。
什长干笑两声,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,慢慢缩了回去。
“行,算你们走运,滚吧。”
什长挥了挥手,转过身不再看他们。
车队吱呀吱呀地穿过关卡,走出两里地后,李满这才长出了一口气。
他抬起胳膊,用袖子擦掉额头上的冷汗,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后方。
“将军,刚才多险呐。”
李满凑到张辽身边,压着嗓子问,
“咱们五十个精锐,那几个西凉兵就是土鸡瓦狗,为什么不拔刀宰了他们?一了百了。”
张辽伸手将短刀放回腰间,把破草帽往上抬了抬,遮住半边脸。
“杀三十个西凉兵自然容易。”
张辽看着周围起伏的山峦,解释道,
“但尸体的血腥味,会引来西凉军的巡逻队。为了这三十个人,暴露我们八百人的行踪,未免太过不划算。”
他转头看着李满,认真地吐出四个字:
“忍,才能活。”
李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赶路。
夜幕降临,山风变得冷冽刺骨。
八百骑兵在半山腰的一处凹地里汇合扎营。
没有人生火,连战马的响鼻声都被刻意压制。
张辽蹲在一块平坦的大石头旁,手里拿着一张破旧的羊皮地图,借着微弱的月光,手指在地图上一点点丈量着距离。
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。
派出去的两名斥候猫着腰跑回营地,单膝跪在张辽面前,胸膛剧烈起伏,大口喘着粗气。
“将军,路不通了!”
斥候咽了口唾沫,赶紧汇报,
“前方百里外的官道被彻底截断。有大股西凉军正在围攻一座县城,漫山遍野全是火把,咱们根本绕不过去。”
张辽的手指停在地图上,轻轻敲击了两下石面。
他沉默了半晌,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,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土。
“传令全军。”
张辽看向连绵的秦岭支脉,
“连夜拔营,走野路,翻过去。”
李满倒吸了一口凉气:
“将军,这夜里翻山,没有火把,战马很容易折损啊。”
“不走,天一亮就会被发现。”
张辽没有任何犹豫,大步走向自己的黑马。
夜风刮在脸上,像刀割一样疼。
马蹄踩在碎石上,发出细碎的“咔嚓”声。
八百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行,每个人都一手牵着马缰,一手扶着旁边的岩壁。
队伍在翻越一处险峻的山脊时,变故发生了。
路面结了一层薄霜。
一匹驮着干粮和水囊的战马脚下一滑,前蹄踩空。
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,整个庞大的身躯向外倾斜。
牵马的士卒拼命拉扯缰绳,手掌被勒出血,却依然没能拉住。
战马带着两大袋干粮,直挺挺地坠入了深渊。
足足过了十几个呼吸,底下才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。
李满急得直拍大腿,转身就要去拿绳子下山去捞干粮。
张辽一把抓住李满的胳膊,将他拉了回来。
他站在悬崖边,看着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暗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张辽转过身,面对着后面疲惫的士卒,下达了死命令:
“从现在起,每人每日的口粮减半。所有人把自己的水囊拿出来,找山泉水灌满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庞:
“直到进入长安,全军不生火,不做饭。”
寒风呼啸。
八百精骑在月光下默默地拿出水囊,扒开岩石缝隙里的冻土,一点点接水。
没有一个人发出怨言,也没有人质疑。
他们就像一群幽灵,无声地跋涉在这片穷山峻岭之中。
直到破晓时分。
张辽终于带人翻过了最后一座山脊。
他站在山顶,往前方望去。
那是广袤的关中平原。
此时的平原上,至少有七八处地方燃起了冲天的大火。
黑烟滚滚升腾,整个平原像是被彻底点燃了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