使者伏在地上,不敢接话。
“你辛苦了,先下去歇着吧。”
曹操挥了挥手。
使者如蒙大赦,躬身退了出去。
帐内只剩下曹操、荀彧和程昱三人。
程昱率先开口,语气凝重:
“主公,袁绍不肯借道,我军强渡黄河,伤亡必定惨重。而且一旦与冀州军开战,只会白白消耗实力,让丁逸坐收渔利。”
曹操没有说话,他走到巨大的沙盘地图前。
他的目光在黄河沿岸的几个渡口上逡巡。
白马、延津、黎阳。
这些地方如今都成了铜墙铁壁。
“文若,你怎么看?”
曹操头也不回地问道。
一直沉默的荀彧走上前,他的目光同样落在地图上。
“丁逸拉拢袁绍和吕布,布下了一条横跨幽、冀、并三州的防线。”
荀彧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这条防线看似坚固,实则一盘散沙。袁绍首鼠两端,吕布孤狼自保,他们根本不是一条心。”
他伸出手,手指并没有指向冀州,而是指向了西面的并州。
“强攻冀州是下策。冀州是袁绍的根基,他会拼死抵抗。但并州不同。”
曹操的眼睛微微眯起,似乎在思考着什么。
荀彧继续说道:
“吕布刚刚经历内乱,根基不稳。他对丁逸的信任,远不如对我们的仇恨。只要我们稍加施压,他第一个想到的,绝不是替丁逸卖命,而是回防自保。”
“所以,我们不必强渡黄河。”
荀彧的手指,从河内郡划出一条线,直指并州的上党郡,
“派一支精兵,从河内出兵,佯攻上党。不必攻城,只需做出大军压境的姿态。”
“吕布必然会收缩兵力,回防太原。如此一来,丁逸所谓的‘幽冀并抗曹联盟’,西翼自断,便只剩下他独自面对我们。”
荀彧的计策说完,帐内再次陷入沉默。
程昱思索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此计可行。吕布生性多疑,只要我军兵临城下,他断然不敢把自己的后背交给丁逸。”
曹操的脸上,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。
他要的,就是这个。
他要的不是一场硬碰硬的攻坚战,而是从内部瓦解敌人的联盟。
“好。”
曹操的手掌重重拍在沙盘上。
“就依文若之计。”
他转身,对着帐外沉声喊道:
“夏侯惇!”
帐帘被猛地掀开,身材魁梧的夏侯惇大步走了进来。
“末将在!”
曹操指着地图上的河内郡。
“你即刻点选五千精兵,即刻出发,经由河内,直扑并州上党。”
夏侯惇的眼中闪过一丝战意。
“主公放心,末将定为大军拿下上党,打开进入并州的门户!”
“不。”
曹操摇了摇头,
“你的任务,不是攻城。”
他看着夏侯惇,一字一句地说道:
“是佯攻。我要你把声势造得越大越好,让吕布以为我十万大军要从西面杀进并州。”
“我要他怕,我要他把伸向冀州的爪子,乖乖缩回去。”
夏侯惇虽然不解,但还是立刻抱拳领命。
“末将遵命!”
夏侯惇转身离去。
曹操又看向另一名亲卫:
“再派一队使者,去徐州。”
他的目光转向地图的东南角,那里是刘备的地盘,
“稳住刘备。告诉他,我此次兴兵,只为讨伐国贼丁逸,与他无关。让他守好徐州,不要轻举妄动。”
亲卫领命而去。
曹操重新走回地图前,双手负后,静静地看着黄河以北那片广袤的土地。
他的眼神,像是在看自己的猎物。
“丁逸以为,拉拢了袁绍和吕布,就能挡住我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酷,
“他错了。”
“先拆了他的联盟,再慢慢收拾他。”
曹操的手指,在地图上轻轻划过,从并州,到冀州,最后停在了幽州。
“一个一个来,谁也别想跑。”
渔阳,太守府。
浓郁的药味,是郭嘉恢复意识后感知到的第一件事。
他试图睁开眼,眼皮却重得睁不开。
模糊的光影在眼前晃动。
“奉孝,你醒了。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。
郭嘉转动眼珠,终于看清了床边的人影。
是华佗。
他花白的胡须垂在胸前,脸上没有半分喜色。
郭嘉张了张嘴,喉咙干得像要冒火,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:
“我晕过去几天了?”
“五日了。”
华佗递给郭嘉一碗温水,回答道,
“渔阳之围解了,赵将军生擒了王凌。”
郭嘉没有去接水碗,他用手肘撑着床板,想要坐起来。
但他却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,只撑起半个身子,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。
华佗连忙上前扶住他,轻轻拍着他的后背。
“别急,你的身子经不起折腾。”
郭嘉摆了摆手,示意自己无妨。
他靠在床头,急促地喘息着,目光越过华佗,投向门口:
“战局如何了。”
守在门外的一名文士闻声而入。
“郭军师。”
文士躬身行礼。
“说吧。”
郭嘉的声音依旧虚弱。
文士没有犹豫,开始简明扼要地汇报:
“渔阳大捷,王凌被擒后,吐露了许都密诏之事。”
“主公得知消息,立刻派人联络袁绍与吕布。”
“袁绍刚被我军重创,又有曹操在南,他选择闭门不出,不借道给曹军。”
郭嘉点了点头,这在他的预料之中。
文士继续说道:
“主公以陈宫之仇提醒吕布,吕布也答应与我军休战,共同抗曹。”
听到这里,郭嘉的神色没有半分放松。
果然,文士的下一句话,证实了他的担忧。
“但是,就在三天前,曹操派夏侯惇领兵五千,从河内郡出发,佯攻并州上党。”
“吕布唯恐后方有失,已将原本准备支援冀州防线的兵力,全部撤回太原布防。”
文士的声音低了下去,
“曹操只用五千人,就拆掉了主公好不容易建起的联盟西翼。”
“如今,我们又被孤立了。”
卧房内一片安静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将空气中的浮尘照得清清楚楚。
郭嘉靠在床头,闭着眼睛,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。
他没有说话,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,证明他还活着。
华佗看着他,几次想开口劝说,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