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逸会意,挥手让帐内的侍从全部离开。
很快,偌大的营帐内,只剩下丁逸、郭嘉,以及侍立在郭嘉身后的文士。
“说吧,什么事让你抱病赶来?”
丁逸沉声问道。
郭嘉没有立刻回答,他偏过头,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,文士连忙上前替他抚背。
丁逸看着他单薄的背脊随着咳嗽剧烈起伏,眉头微皱。
郭嘉咳完,呼吸急促,但眼神中的锐利丝毫不减。
“主公,我一直在追查那第二张网。”
他一开口,就直奔主题。
“从渔阳的连环计,到夏侯惇的佯攻并州,这一切都太顺了,仿佛有人在曹操身边,为他量身定做了一套对付我们的方略。”
丁逸点了点头,示意他继续说。
“我查了近期所有从曹营截获的情报,发现了一个细节。”
郭嘉的语速不快,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,
“其中几份关于核心军务调度的密信,格式很特别。”
“那是一种私人笔记的格式,我当年在曹营时,只有曹操最核心的几名谋士,在整理机密要务时才会使用。”
“顺着这条线索,再结合之前缴获的西域药瓶、特制火漆……”
郭嘉停顿了一下,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看着丁逸。
“我推断,织起这张大网的人,并非我们之前所想的许都中人。”
“而是……一个本该已经死了的人。”
丁逸的心跳忽然加速,已大概知晓了此人的身份。
郭嘉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名字。
“陈启。”
“陈启!果然是他。”
丁逸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这个名字,他记了很久。
那个在望都城下,让他品尝到穿越以来最大一次惨败的对手。
那个本该被“名士隐流”除名,死于内斗的敌人。
“虽然知道他确实假死脱身了,可没想到他竟然去了曹操那边。”
丁逸不禁感叹道。
郭嘉点了点头,继续道:
“我一开始也没想到,他竟然能有方法摆脱了‘隐流’的控制,然后潜入曹操的阵营。”
“不过如今的他必然已经换了一个身份,成了曹操身边最信任的谋士之一。”
郭嘉的话,让丁逸的眉头锁得更紧了。
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,问道:
“奉孝为何如此认为?”
郭嘉对文士使了个眼色。
文士从怀中取出一份用油纸包好的卷宗,恭敬地递给丁逸。
“这是我们从曹军信使身上截获的一封密信复印件,信的内容是关于如何分化、瓦解我军与吕布联盟的策略。”
丁逸展开纸卷。
上面的字迹很陌生,但他只看了一眼,就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。
“主公请看。”
郭嘉伸出瘦削的手指,点在纸卷的几个字上,
“这几个字的收笔,习惯性地向左下方回带。还有这里,这个‘之’字的写法……”
“我曾临摹过陈启的笔迹,这封信上的字迹,与他的风格,有九分相似。”
丁逸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几个字上。
他的手指,捏着纸卷的边缘,不自觉地收紧,将纸张捏出了褶皱。
“还有夏侯惇佯攻并州这一手。”
郭嘉继续说道,
“时机、力道,都掐算得太过精准。吕布刚与我们达成休战的默契,后脚曹军就兵临城下,正好打在他的软肋上。”
“这不像是临机决断,更像是一个对我们、对吕布都了如指掌的内行人,在背后替曹操谋划。”
“一个既熟悉我们的行事风格,又深谙吕布多疑性格的人。”
“除了他,我想不出第二个人。”
帐内,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丁逸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只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
从望都之败,到许都密诏,再到如今被拆散的联盟。
他一直以为,他的对手是袁绍,是曹操,是那些摆在明面上的诸侯。
直到此刻,他才惊觉,真正的敌人,竟是这个看似不起眼的陈启。
他从未死去,只是换了一张面具,便站在了曹操的身后,将曹操变成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。
丁逸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将手中的纸卷,重重地拍在身前的桌案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好一个陈启,好一招金蝉脱壳。”
“他既然把自己藏得这么深,必然所图甚大。”
丁逸转身,重新看向郭嘉,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,
“奉孝,你有何对策?”
郭嘉的脸上露出一丝病态的潮红,那是精神高度集中后的亢奋:
“对付藏在暗处的毒蛇,最好的办法,就是把他从洞里赶出来,让他暴露在阳光下。”
“陈启最大的依仗,就是曹操的信任。”
郭嘉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,
“那我们就毁掉这份信任。”
“派人,想办法把‘陈启未死,正以另一重身份潜伏于曹营’的消息,捅到曹操的耳朵里去。”
丁逸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:
“反间计。”
“正是。”
郭嘉点了点头,
“曹操生性多疑,这个消息无论真假,都会在他心里种下一根刺。他会开始怀疑身边所有来历不明的谋士。”
“我们不需要提供任何证据,只要把这颗怀疑的种子种下去,曹操自己就会让它生根发芽。”
“一旦曹操开始自查,陈启为了自保,必然会露出马脚。他苦心经营的第二张网,就会从内部开始崩裂。”
丁逸在帐内踱了两步,赞叹道:
“此计甚好。”
他看向郭嘉,目光中满是赞许。
“奉孝,你先安心在此养病,这件事,我来安排。”
郭嘉点了点头,精神一松懈,疲惫感顿时如潮水般涌来。
文士连忙上前,将他扶稳。
丁逸亲自将他送到帐门口,看着文士将他扶上马车。
就在郭嘉准备上车时,他忽然停住脚步,转过头,单独对丁逸低声说了一句。
那声音很轻,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。
“主公,我还有一件事没想通。”
“陈启若真想对付你我,为何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,把我引到许劭的‘破壁’上去?”
说完,他便不再言语,被文士扶着,钻进了马车里。
丁逸站在原地,看着马车缓缓驶离,消失在夜色中。
郭嘉最后那句话,却让丁逸心里一沉。
是啊。
陈启为何要把许劭和“破壁”牵扯进来?
这盘棋,似乎比他想象的,还要复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