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州,下邳城。
议事堂内,烛火摇曳。
刘备坐在主位上,面前的木案上放着两封信。
一封是曹操派人送来的,用的是官府的漆封竹简,分量很重。
另一封是丁逸的密使带来的,只是一卷薄薄的丝帛,此刻正被他握在手心。
丝帛的温度,已经与他的掌心温度无异。
曹操的信,他已经看过了。
上面的言辞,充满了虚假的安抚。
说此次兴兵北上,只为讨伐国贼丁逸,与徐州无关。
还让他安守州郡,勿要听信谣言。
刘备将那封竹简推到一边,手指轻轻一弹,竹简在桌案上滚了半圈,发出一阵空洞的声响。
他缓缓展开了手中的丝帛。
上面的字迹不多,却句句扎心。
“曹贼若吞河北,下一个便是徐州。”
“唇亡齿寒,你我互为犄角。”
刘备的手指,在那“犄角”二字上反复摩挲。
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大地图前。
他的目光,在地图上缓缓移动。
从被黄河天堑拦住的曹军主力,到闭门不出的冀州袁绍。
再到西面被夏侯惇牵制的并州吕布。
最后,他的视线落回了地图的东南角。
他伸出手,一根手指按在徐州,另一根手指,按在了与徐州紧邻的兖州。
那里,是曹操的根基。
“大哥!”
张飞粗豪的声音打破了堂内的沉寂。
他向前一步,满脸的急不可耐。
“曹操那厮被丁逸拖在了黄河边上,这正是咱们起兵的好时机!俺这就去点兵,杀他个措手不及!”
“三弟,不可鲁莽。”
关羽的声音低沉而平稳,他抚着长须,丹凤眼微微眯起,
“曹操势大,我军兵力有限,此时妄动,并非上策。”
张飞听了,更急了,大吼道:
“二哥,你怎么也瞻前顾后!那曹贼是什么人,你我还不清楚?他当初是怎么对付爹的?等他收拾了丁逸,掉过头来,咱们徐州就是他嘴里的一块肉!”
刘备没有回头看两人争吵。
他的手指,依然停留在地图上。
他知道,三弟说的是实话。
曹操从来就没有真正放下过徐州。
当年的徐州屠城,是刻在他心上的一道疤。
他缓缓转过身,看向自己的两位兄弟。
“翼德说的,有理。”
张飞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喜色,但刘备的下一句话却又让他的脸垮了下去。
“云长说的,也有理。”
关羽上前一步,看向刘备,眼神中带着询问:
“大哥,曹操此刻正与丁逸相争。我们若在此时动手,会不会便宜了丁逸,让两家相争,变成三方混战?”
刘备笑了笑,走回桌案前,将曹操的竹简和丁逸的丝帛并排放在一起。
“云长,你看。”
他的手指,先是点了点曹操的信,
“曹操容不下丁逸,也容不下我。”
然后,他的手指又滑向丁逸的信,
“丁逸也知道,曹操若胜,他与我,都活不了。”
刘备看向关张二人,目光变得深邃:
“这不是两家相争,从一开始,就是我们三家都在这棋盘上。”
“与其等他腾出手来,一个一个收拾我们。”
他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决然,
“不如我趁他脱不开身,先断了他的后路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让关羽和张飞都为之一振。
“大哥,你的意思是?”
关羽若有所思道。
刘备再次走向地图。
这一次,他的手指不再是停留在某处,而是在地图上划出一条清晰的行军路线。
这条路线的起点是下邳。
而终点,则是兖州南部的昌邑。
“我们不与曹军主力交锋。”
“我们只做一件事。”
刘备的手指,在“昌邑”二字上重重点下,
“切断他从许都到前线的粮道。”
“八万大军,一旦断粮,会变成什么样子?”
张飞立刻明白了过来,大声道:
“会变成八万只待宰的羔羊。”
关羽的眼中也闪过一丝光芒。
他明白了刘备的意图。
这一招,狠辣,精准。
足以直击曹操的七寸。
“传我将令。”
刘备当即下令道,
“命简雍、孙乾留守下邳,安抚州郡。”
“我与云长、翼德,亲率徐州主力,即刻出征。”
“目标,兖州昌邑。”
……
夜色渐深。
陈留,曹军大营。
帅帐之内,灯火通明。
曹操正与荀彧、程昱等人围着沙盘,推演着强渡黄河的各种可能。
佯攻并州的计策虽已成功,但袁绍依旧死守不出,让他心烦意乱。
就在此时,帐帘被猛地掀开。
一名亲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,脸上满是惊惶。
“主公!徐州急报!”
曹操的眉头一皱。
徐州?
刘备那个织席贩履之徒,能有什么急报?
他心中忽然升起一丝不安。
还不等他开口,另一名斥候也跌跌撞撞地闯入帐中,声音嘶哑,带着哭腔。
“主公!兖州急报!大事不好了!”
两份几乎同时抵达的急报,被呈到了曹操的面前。
帅帐内的空气,瞬间凝固。
曹操强行压制住自己内心的不安,先拆开了来自徐州的急报。
上面只有寥寥数语。
“刘备尽起徐州之兵,已于一日前出下邳,向西进发,兵锋直指兖州。”
曹操的脸色沉了下去。
他丢下手中的竹简,又抢过另一份。
那份来自兖州的急报,因为信使的汗水浸透,字迹都有些模糊。
“刘备军奇袭昌邑,守将猝不及防,城池……城池已失!我军自许都运往前线的粮道……被断了!”
“啪!”
竹简从曹操的手中滑落,掉在地上。
站在一旁的荀彧和程昱接过曹操递来的军报,看完之后也都脸色大变。
他们比谁都清楚,粮道被断,对一支驻扎在敌境前线的大军来说,意味着什么。
曹操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的目光,缓缓从地上的竹简,移到巨大的沙盘上。
他的视线,越过了黄河,越过了冀州,最后落在了自己的腹地。
那片他一直视为后方的兖州,此刻,已经被人从背后开了一道口子。
他终于意识到,自己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。
他一直以为,刘备只是一个需要安抚的后院。
却没想到,这条他随手养在后院的蛟龙,在他倾力北上的时候,从背后狠狠咬了他一口。
曹操的胸口剧烈起伏。
他缓缓抬起头,面色铁青,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“刘玄德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