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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他的名字,被递上去了

    预备会散的时候,已经快中午一点。


    宁川县这一拨人走在最后。


    周崇山在前,陈克明跟在旁边,林知远抱着记录本和材料落在后面。


    刚出会议区,身后忽然有人叫他:


    “林知远。”


    声音不高。


    可周围几个人的脚步都停了一下。


    林知远回头,看见沈曼卿的秘书站在几步外。


    “沈会长想问你几个活动细节,不耽误太久。”


    林知远没有立刻动。


    他先看向陈克明。


    陈克明也看了那秘书一眼,随后点头:


    “去吧。”


    “好。”


    林知远跟着秘书进了旁边一间临时接待室。


    门半开着。


    沈曼卿坐在窗边,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。


    她抬眼看他,目光很静。


    可那种静,不像普通领导见基层干部。


    更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

    “坐。”


    “沈会长。”


    林知远只坐了半个身位。


    沈曼卿没有寒暄。


    “青华建材厂昨晚你在现场?”


    “在。”


    “短信威胁的事情,也是你主动写进专报的?”


    林知远心里微微一动。


    这件事刚进宁川县专报不久,她竟然已经知道了。


    “是。”


    “为什么写?”


    “因为它发生了。”


    沈曼卿看着他。


    “你不怕把自己牵进去?”


    “怕。”


    林知远答得很快,也很稳。


    “但如果我因为怕就不写,下一次他们会更敢。”


    沈曼卿眼底某个地方,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

    这句话,像是把某段很久以前的记忆撞开了一条缝。


    她沉默几秒,忽然问:


    “你母亲,身体还好吗?”


    空气一下静了。


    林知远抬起头。


    这一次,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

    “您认识我母亲?”


    秘书站在门边,呼吸都放轻了。


    沈曼卿没有直接说认识,也没有否认。


    她只是望着林知远,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某个旧影子。


    片刻后,她才开口:


    “很多年前,我去过青山县。”


    “顾老师这个名字,我听过。”


    这个解释很稳。


    也很安全。


    但林知远没有完全信。


    因为她刚才问的不是“你母亲叫什么”,而是“身体还好吗”。


    那种语气,不像听过一次。


    更像一直记着。


    “她身体还好。”


    林知远声音平静。


    “谢谢沈会长关心。”


    沈曼卿点点头,没有再继续问。


    她把话题重新拉回青华建材厂。


    “建材厂这件事,不只是欠薪。”


    林知远看着她。


    沈曼卿声音很轻:


    “有人借工人情绪压县里。”


    “借设备问题压记录人。”


    “借你年轻,想把扩大化的帽子扣到你头上。”


    “你要记住。”


    “你现在不是在看一件企业纠纷。”


    “你已经站在别人的局边上了。”


    这句话比任何提醒都更直接。


    林知远心里一沉。


    “沈会长为什么提醒我?”


    沈曼卿看着他,眼神深了一点。


    “因为你还没学会什么时候该退。”


    “也因为——”


    她停住了。


    后半句话没有说。


    林知远听得出来,她本来想说的,绝不是普通工作提醒。


    片刻后,沈曼卿收回目光。


    “去吧。”


    “别让你们主任等太久。”


    林知远起身。


    走到门口时,沈曼卿又叫住他:


    “林知远。”


    “您说。”


    “以后有人让你闭嘴的时候,不要急着证明自己勇敢。”


    她看着他:


    “先把证据留下。”


    林知远点头。


    “我记住了。”


    回到走廊,陈克明正在等他。


    “说什么了?”


    “问了青华建材厂和短信的事。”


    林知远顿了一下,还是没有提母亲。


    陈克明看了他两秒,没再追问。


    “省里这种人,问一句,你答一句。”


    “别自己往外延。”


    “明白。”


    可林知远心里已经明白。


    从今天开始,事情已经不一样了。


    沈曼卿不是随口问他。


    她在查他。


    而且查到的,很可能不是他自己这几年。


    是他母亲那一代的旧事。


    当晚回到宁川县,综合科的气氛更微妙。


    市里预备会的消息已经传回来。


    大家都知道,林知远不仅跟着去了市里,还被沈曼卿单独叫去问话。


    孙奕鸣把一份流程单放到他桌上,笑得不深不浅。


    “小林,行啊。”


    “才来几天,县里、市里、省里的人都记住你了。”


    林知远低头看材料。


    “都是工作安排。”


    “工作安排?”


    孙奕鸣靠在桌边,声音轻了些。


    “安排来得快,走得也快。”


    “你别真以为,自己站稳了。”


    林知远抬头看他。


    “我从没觉得自己站稳。”


    这一句不软不硬。


    孙奕鸣反倒被堵了一下。


    他本来想看林知远露出一点得意。


    可对方没有。


    他笑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


    晚上九点,陈克明从里间出来,手里拿着一份名单。


    “明天市里督导组下来。”


    “除了青华建材厂,还要抽查园区两家企业。”


    “周县长点名,你继续跟。”


    林知远接过名单,看见自己名字旁边被打了一个勾。


    那一刻,他心里有种很清楚的预感。


    从现在起,他已经不只是综合科一个新人了。


    有人开始护他。


    有人开始盯他。


    还有人,开始把他的名字往更高处递。


    同一时间,市里。


    沈曼卿的秘书把一页旧档案复印件放到桌上。


    “沈会长,青山县中学二十年前的人事档案,查到这一页。”


    沈曼卿没有马上拿。


    手指却先轻轻收紧。


    几秒后,她展开那页纸。


    最上面写着:


    顾明岚,任教时间……离职原因:个人原因。


    而附页最下方,有一行已经很淡的手写备注:


    离职时,已怀孕。


    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

    秘书站在旁边,连呼吸都不敢重。


    沈曼卿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

    久到窗外的灯光都像被夜色压薄。


    终于,她慢慢合上档案。


    “这件事,到我这里为止。”


    秘书轻声应是。


    可她心里明白。


    有些事,一旦被证实,就不可能真的到此为止。


    因为宁川县那个年轻人的名字,已经不只是被递进了县里、市里。


    它真正被递进去的,是一场被人压了二十年的旧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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