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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督导组下来那天,刀先落在他身上

    市里督导组到宁川县工业园时,青华建材厂已经被收拾得很干净。


    门卫室碎玻璃换了。


    厂门口积水清了。


    连前夜被工人踩烂的工资条,也不见了。


    如果不是林知远亲眼见过那场雨夜里的混乱,几乎会以为这里一直正常。


    可越是正常,越不正常。


    陈克明站在他身侧,低声提醒:


    “今天只做三件事。”


    “听。”


    “记。”


    “别离开我视线。”


    林知远点头。


    他明白这句话的分量。


    不是怕他不会办事。


    是怕今天有人拿他做事。


    督导组领队叫严海峰,市政府督查室副主任,四十多岁,戴眼镜,说话很短。


    黄志成迎上来,笑得很低:


    “严主任,各位领导,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

    严海峰没接他的热情。


    “先不进会议室。”


    “看现场。”


    黄志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。


    “好,好,看现场。”


    一行人先看工资公示栏,再看考勤,再进生产区。


    到了设备区,工信局工程师拿着清单核编号。


    严海峰忽然停下,指着正在运转的一组设备。


    “黄总,你说设备停工影响发薪。”


    “停的是主线,还是辅线?”


    黄志成顿了一下。


    “主……主线。”


    严海峰看向工信局工程师。


    工程师立刻比对清单,脸色当场沉了。


    “黄总,这台正在运转的,就是你们报停修的主线设备。”


    “昨天说坏了,今天怎么在转?”


    周围瞬间安静。


    黄志成脸色发白,嘴上却还想撑:


    “这个……可能是技术部门临时抢修好了。”


    “抢修记录呢?”


    严海峰问。


    黄志成答不上来。


    就在这时,车间另一侧突然冲出一个穿灰色工装的年轻工人。


    “账是假的!”


    “他们昨晚刚换过台账!”


    话没喊完,两个管理人员立刻扑上去,一左一右把人拽住。


    “你胡说什么!”


    “带回去!”


    场面瞬间乱了。


    严海峰脸色一沉:


    “把人带出来。”


    “谁都不许碰他。”


    督查室和人社的人立刻上前。


    黄志成急了:


    “严主任,这人最近跟厂里有矛盾,他的话不能信!”


    严海峰冷冷看他。


    “能不能信,不是你说了算。”


    那名工人被带到一旁时,脸色发白,嘴唇都在抖。


    但他还是指着设备区里面的办公室。


    “昨晚有人让我们重新做工资台账。”


    “原来那本上面,有六个人没上报。”


    “还有设备停工记录,也改过。”


    这几句话一出来,现场所有人脸色都变了。


    林知远站在后面,飞快记录。


    可他的笔刚落下,手机忽然震了一下。


    陌生号码。


    别管那个工人,先看你自己的包。


    林知远心口一沉。


    他没有立刻低头。


    而是先看了一眼周围。


    黄志成的律师正站在不远处,目光若有若无地朝他这边扫。


    孙奕鸣今天也跟来了,此刻站在园区办的人后面,低头看手机,像什么都没听见。


    林知远慢慢把资料包取下来,拉开。


    里面少了一份东西。


    内部核查纪要。


    那是昨晚陈克明让他带着备用的材料,上面有设备编号不一致、技改补贴资料待核、厂方短信干扰等几个要点。


    更要命的是,那份纪要还没有正式上报。


    如果现在流出去,别人就能说:


    宁川县还没核实,就已经提前定了企业问题。


    而负责保管这份材料的人,是林知远。


    他刚意识到这一点,黄志成的律师已经开口了。


    “严主任,我也有一件事要反映。”


    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复印件。


    “我们厂刚刚收到一份材料。”


    “标题是《青华建材厂疑似补贴异常及设备造假情况纪要》。”


    “这份东西里,很多内容还没有核实。”


    “但已经用了‘造假’这种字眼。”


    “请问,这是宁川县政府办的正式口径,还是个别年轻干部的个人判断?”


    现场一下安静。


    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落到林知远身上。


    黄志成终于不再掩饰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:


    “林知远同志。”


    “你才来政府办几天?”


    “你凭什么在材料里说我们设备造假?”


    这一刀,终于落下来了。


    不只是偷他的材料。


    而是把材料改成更重的口径,再送到企业手里,反过来咬他。


    陈克明脸色猛地沉下去。


    “这不是我们签发的材料。”


    律师立刻接话:


    “可材料里有政府办记录格式,也有林知远同志经手内容。”


    “如果不是县里口径,那就是个人泄露。”


    “如果是个人泄露,我们企业保留追责权利。”


    严海峰转头看向林知远。


    “这份材料,你见过吗?”


    林知远站得很直。


    “见过一部分原始内容。”


    黄志成立刻冷笑:


    “承认了?”


    林知远没有看他,只看向严海峰。


    “但这份不是原件。”


    “我带来的内部核查纪要里,没有‘造假’两个字。”


    “也没有‘疑似补贴异常’这个标题。”


    “我原稿用的是‘设备编号不一致,需进一步核验’。”


    律师皱眉:


    “你怎么证明?”


    林知远打开手机,调出一张照片。


    “昨晚十一点四十二分,我按陈主任要求复核材料后,把首页和关键页拍照留存。”


    “因为前一天,我已经丢过一页设备编号复印件。”


    这句话一出,陈克明猛地看向他。


    林知远没有停。


    他继续道:


    “照片里有时间戳。”


    “有页码。”


    “有原始标题。”


    “如果需要,可以现场对比。”


    严海峰接过手机。


    工信局工程师和督查室工作人员一起看。


    照片上的标题清楚写着:


    《青华建材厂设备编号及补贴材料待核情况记录》


    下面用词也很稳。


    没有“造假”。


    没有“骗补”。


    没有任何定性词。


    律师手里的那份材料,标题和部分语句明显被改过。


    黄志成脸色微变。


    孙奕鸣终于抬了头。


    林知远看向律师:


    “你刚才说,这份材料是厂里刚刚收到的。”


    “请问谁给你的?”


    律师一顿。


    “匿名。”


    林知远点头。


    “那就请把收到材料的时间、方式、发送人线索,交给督导组。”


    “因为这已经不是企业反映问题。”


    “而是有人篡改内部待核材料,嫁接到我个人身上,再递到企业手里。”


    他停了一下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现场。


    “我也要求,把这件事一并纳入督导记录。”


    严海峰看着他,眼神终于有了变化。


    这个年轻人没有急着喊冤。


    没有先说自己被陷害。


    而是把事情重新拉回程序和事实。


    严海峰点头:


    “纳入。”


    “材料来源立即核。”


    “现场所有人员,未经允许不得离场。”


    黄志成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

    他本想借这份材料,把林知远打成“年轻干部冒进”。


    可现在,问题反过来了。


    谁改了材料?


    谁递给企业?


    谁想让林知远背锅?


    严海峰看向黄志成:


    “黄总。”


    “你刚才说这是宁川县的口径。”


    “现在看来,材料来源不清,内容存在改动。”


    “在查清之前,你最好少下结论。”


    黄志成嘴唇动了动,说不出话。


    就在这时,被带出来的年轻工人忽然又开口:


    “我知道是谁昨晚让我们换台账。”


    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

    工人指向黄志成身后的财务负责人。


    “就是她。”


    财务负责人脸色瞬间白了。


    可下一秒,工人又补了一句:


    “她说,县里有人会帮忙把设备那段压掉。”


    林知远眼神一沉。


    严海峰立刻问:


    “县里谁?”


    工人摇头。
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名字。”


    “但她打电话的时候,我听见她叫对方——”
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
    “孙科。”


    现场瞬间死寂。


    孙奕鸣站在人群后面,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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