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川市,晚上七点四十。
高启衡请周崇山喝茶。
说是喝茶,茶却是冷的。
小会客室里灯光偏暗,茶桌上摆着两只白瓷杯,一只在高启衡手边,一只在周崇山面前。
周崇山端起来时,杯壁已经没什么温度。
他心里明白。
这场茶,不是请。
是压。
高启衡坐在靠窗的位置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。
这种人最麻烦。
他不拍桌子,不骂人,甚至连语气都不重,可他每一句话都能把人往墙边逼。
“崇山啊,宁川这两天很热闹。”
周崇山放下茶杯。
“工作没做好,给市里添麻烦了。”
“麻烦倒谈不上。”
高启衡笑了笑。
“一个建材厂,欠薪也好,设备也好,补贴也好,都可以查。”
“但查问题,不是把问题越查越大。”
“你们宁川现在这个架势,外面看着,还以为工业园要塌了。”
周崇山没有接。
他知道,高启衡不是来听解释的。
高启衡抬手,轻轻点了点桌面。
“你们专班里那个年轻人,叫什么?”
“林知远。”
“对,林知远。”
高启衡像是终于想起来,笑得更淡。
“新人有冲劲,是好事。”
“但冲劲太足,就容易把工作搞成情绪。”
“材料在他手里,工人在他面前,女干部也围着他转。”
“外头风一吹,像什么样子?”
这一句里,已经不只是工作。
还带着许南枝,带着沈曼卿,带着那些偷拍视频。
周崇山眼神微冷。
“高市长,偷拍视频这种东西,不能反过来作为干部问题。”
高启衡看着他。
“我没说是他的问题。”
“我是说,他站在那里,就会变成问题。”
会客室安静下来。
这句话才狠。
不是说林知远错了。
而是说他这个人本身已经碍眼。
高启衡端起自己的茶杯,抿了一口,又放下。
“县志办不是缺人吗?”
“让林知远过去整理三个月历史资料。”
“不处分,不批评,也不伤年轻干部。”
“风口过了,再看怎么用。”
周崇山眼神沉了下去。
来了。
真正的话终于来了。
调去县志办。
整理历史资料。
三个月。
理由干净得像刚洗过。
可谁都知道,这就是把林知远从专班口子上拔出去。
不流血。
但断筋。
周崇山沉默了几秒。
高启衡以为他在权衡,声音更温和了些:
“崇山,你是老同志了,该懂大局。”
“一个新人,不值得把宁川整个盘子都压上去。”
周崇山忽然抬头。
“高市长,您说的大局,是青华建材厂的大局,还是高线的大局?”
高启衡脸上的笑,终于停住了一瞬。
会客室里的空气像忽然冷了一层。
秘书站在门外,听不见里面具体说什么,却莫名觉得后背发紧。
高启衡放下茶杯,声音淡了些:
“崇山,有些词,不要乱用。”
“所以我才要查清楚。”
周崇山看着他。
“查清楚之后,该是什么词,就用什么词。”
这话已经不是软顶。
是硬顶。
高启衡盯着他,眼底那点温和彻底没了。
“你这是要跟市里顶着干?”
“我不跟市里顶。”
周崇山语气平稳。
“我只是不想跟事实低头。”
高启衡冷笑了一声。
“事实?”
“事实要看谁来写。”
这一句说得很轻。
却像刀背拍在桌上。
周崇山也笑了一下。
“那就让能写的人,都签名。”
“高市长如果认为林知远需要调岗,可以走正式意见。”
“写明建议理由、调整期限、替代人员、专班材料交接方式。”
“宁川照办。”
高启衡的脸色彻底沉下来。
他听懂了。
周崇山不是不接招。
是要把这把刀挂上名字。
只要高启衡敢正式下意见,后面林知远被调走这件事,就不再是“县里自己安排”,而是市里出手干预专班口子。
高启衡端着茶杯,半天没喝。
茶已经冷透了。
“崇山,你这是不给我面子。”
周崇山站起身。
“高市长,我给的是程序。”
“面子这个东西,留给饭局。”
“专班里,只留痕。”
话落,他转身离开。
身后,白瓷杯被高启衡轻轻放回桌上。
声音不大。
却冷得刺耳。
下楼时,周崇山手机震了一下。
陈克明发来消息:
县委办已启动林知远轮岗建议流程。
周崇山停在楼梯口,眼神彻底冷了。
高启衡这边刚喝茶。
县委办那边就动流程。
这不是巧合。
这是早就摆好的棋。
他回到宁川时,已经晚上十点多。
政府办综合科还亮着灯。
陈克明、乔国梁、林知远都在。
林知远站起来:
“周县长。”
周崇山把外套脱下,随手搭在椅背上。
他没有废话。
“高启衡要你去县志办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陈克明直接骂了一句:
“他妈的,还真敢。”
乔国梁端着茶杯,脸也沉了。
“这是把人从专班里拔掉。”
林知远却没有急。
他看着周崇山:
“市里有没有正式意见?”
周崇山看了他一眼。
“暂时没有。”
“那县里可以不接。”
“不。”
周崇山坐下,声音很沉。
“我们接。”
陈克明猛地抬头:
“主任?”
林知远也怔了一下。
周崇山看着他:
“他们不是让你去整理历史资料吗?”
“那你就去。”
“但不是以普通轮岗身份去。”
他把一张纸推到桌上。
“明天专班新增一个任务。”
青华建材厂及青山县相关历史资料专项整理。
“牵头:县政府办。”
“配合:县志办、园区办、财政、审计。”
“联络人:林知远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。
乔国梁第一个笑了。
“好。”
“真他妈好。”
陈克明眼睛也亮了。
“他们想把小林关进县志办,咱们就把县志办拉进专班。”
周崇山冷冷道:
“他要历史资料,那就给他历史。”
“青华建材厂最怕什么?”
“怕的就是历史。”
林知远看着那张纸,心里一下明白了。
这不是退。
是换战场。
对方以为把他调去县志办,就是把他从核心线踢出去。
可周崇山反手把“县志办”变成专班第二张桌。
不但人没走。
反而名正言顺去翻历史资料。
陈克明看向林知远:
“你敢不敢接?”
林知远点头。
“敢。”
乔国梁笑了一声:
“这回不是他们调你。”
“是你带着任务去。”
“味道完全不一样。”
周崇山看着林知远,声音低了些:
“但你要明白。”
“这一接,你碰到的就不是建材厂那点账了。”
“青山县、顾明岚、高启衡、周承岳,可能都会被你翻出来。”
林知远沉默片刻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怕吗?”
“怕。”
林知远答得很实。
“但他们越怕我整理历史,就说明历史里有东西。”
周崇山看着他。
过了几秒,他点头。
“那就整理。”
就在这时,林知远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沈曼卿发来的消息。
高启衡的茶,好喝吗?
林知远看了一眼周崇山。
周崇山显然不知道这句消息,却像猜到似的冷笑一声。
“茶是冷的。”
林知远把这四个字发过去。
很快,沈曼卿回:
冷茶压人,热血误事。别急。
几分钟后,她又发来一条:
明天我去县志办。
林知远看着这句话,心里微微一动。
陈克明看他表情:
“谁?”
“沈曼卿。”
乔国梁在旁边啧了一声:
“又来一个。”
林知远没接。
手机再次亮起。
沈曼卿又发来一句:
历史资料容易落灰,记得戴手套。
这句话看着普通。
可林知远却莫名想起她今天在车里碰到他手指时,那一点短暂的温度。
他回了一句:
你带?
对面停了几秒。
才回:
我只带一副。
办公室里,周崇山已经开始安排第二天的专项文件。
林知远低头看着那行字,心口那点压了一整晚的冷意,忽然松了一点。
暧昧很轻。
轻到像纸边划过手指。
可在这一场又一场刀光里,这一点轻,反而让人更清醒。
第二天上午,县委办轮岗建议刚准备走流程,周崇山的专项任务文件先一步发了出去。
标题很长。
分量却很重:
《关于启动青华建材厂及青山县相关历史资料专项整理工作的通知》
其中一条写得极清楚:
林知远同志因已参与青华建材厂专项材料联络,继续承担历史资料专项整理联络工作,暂不脱离原专班。
县委办那边,吴明章看到文件时,脸色当场变了。
梁科长站在旁边,半天没说话。
他们想把林知远调去县志办。
结果周崇山直接把县志办搬进了专班。
这等于什么?
等于他们递来一把刀。
周崇山反手把刀柄拧下来,做成了专班印章。
上午十点,林知远走进县志办。
沈曼卿已经等在那里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衬衫,外面套着深色风衣,站在一排旧档案柜前,眉眼清冷。
她手里拿着一副白色手套。
看见林知远,她把手套递过去。
“只有一副。”
林知远接过。
“那你呢?”
沈曼卿看着他,声音很淡:
“我看你翻。”
两人离得很近。
旧档案室里光线昏黄,空气里全是纸张陈旧的味道。
她的指尖擦过他的掌心,短短一瞬。
林知远心里却莫名安静下来。
就在这时,县志办老主任抱来第一摞档案。
“这是青山县旧工业项目资料。”
“还有一箱,是顾明岚当年任教期间的学校移交材料。”
林知远戴手套的动作停住。
沈曼卿也抬起眼。
老主任把一个灰色档案盒放到桌上。
封面上写着:
青山县一中临时封存材料,1999—2001。
林知远看着那个年份,心脏像被人轻轻攥住。
而盒子最下面,压着一张泛黄的调函复印件。
抬头第一行就是:
关于调离顾明岚同志的建议说明。
沈曼卿低声说:
“开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