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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章 调令还没下,他的名字已经先传遍了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综合科的空气就不对。


    林知远刚进门,几道目光就扫了过来。


    有人立刻低头看电脑。


    有人装作翻材料。


    还有人端着茶杯,明明没喝,却硬要把杯口凑到嘴边。


    这种目光,林知远太熟了。


    不是好奇。


    是他们已经听见了风。


    只是风还没正式落地,谁都不想第一个开口。


    他把包放下,电脑刚打开,周雯就抱着一摞材料从外面进来,脸色有点紧。


    “小林,陈主任让你来了就进去。”


    “现在?”


    “现在。”


    她声音压得很低。


    林知远点头,起身进了主任室。


    门一关,陈克明连寒暄都省了,直接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。


    纸还没盖章。


    却已经够刺眼。


    《干部临时轮岗建议表》


    最下面几行清清楚楚:


    建议岗位:县志办资料整理岗。


    建议时间:三个月。


    建议理由:年轻干部补充锻炼,协助地方历史资料梳理。


    林知远盯着那几行字,眼神一点点冷下来。


    昨晚他已经在截图里见过。


    可截图是风。


    纸面是刀。


    刀还没正式捅下来,但刀尖已经贴到胸口了。


    “谁送来的?”他问。


    陈克明冷笑了一声:


    “县委办组织口先打招呼,组织部干部股那边转的纸。”


    “还没正式流转到政府办。”


    “所以现在还有口子。”


    林知远抬眼。


    “周县长知道吗?”


    “知道。”


    陈克明脸色沉了沉。


    “昨晚他从市里回来,脸色不太好。”


    “高启衡找他喝茶了。”


    高启衡。


    这个名字一出来,屋里像一下冷了几度。


    林知远明白了。


    这不是县里想调他。


    是有人在更高处伸了手。


    调去县志办,理由漂亮,姿态温和。


    不处分,不批评,不说你有问题。


    可只要他离开专班,青华建材厂、青山县、顾明岚那几条线,就会立刻断掉一半。


    这才是最狠的地方。


    不打你。


    只把你挪开。


    “现在怎么办?”林知远问。


    陈克明盯着他:


    “两个办法。”


    “第一,装不知道,等正式文件下来,再按程序反馈。”


    “最稳,也最被动。”


    “第二,抢在它下文之前,把这张纸变成另一把刀。”


    林知远没接话。


    陈克明手指点了点那张轮岗建议表。


    “这份建议还没正式流转,你却昨晚就收到了截图。”


    “今天办公室里又开始传风。”


    “这说明什么?”


    林知远缓缓道:


    “说明干部建议还没进程序,已经有人提前放风。”


    “对。”


    陈克明声音低了些。


    “他们想拿轮岗压你。”


    “我们就反过来问一句——”


    “为什么一份未正式下发的干部调整建议,会先传到当事人手机上,又传遍综合科?”


    林知远听明白了。


    对方想用调岗把他从专班拔掉。


    他们就用“未正式文件外泄”反咬对方程序漏洞。


    “但这样,我会更像风口上的人。”


    “你本来就在风口上。”


    陈克明一点不绕。


    “现在不是你想不想站在中间的问题,是他们已经把你推到中间了。”


    “既然退不掉,就别白站。”


    这句话很糙。


    但很实。


    林知远低头看着那张纸,心里那点压着的火,反而慢慢沉下去。


    “我要做什么?”


    “写两份东西。”


    陈克明把空白纸推给他。


    “第一,《专班核心材料目录及当前推进情况清单》。”


    “第二,《专班综合联络岗位交接影响说明》。”


    “不要写委屈,不要写情绪。”


    “就写事实。”


    “谁跟哪些口子,哪些材料在流转,哪些问题还没核完,哪些人已经进入接触名单。”


    “写得越实,别人越不敢随便挪你。”


    林知远点头。


    “明白。”


    陈克明又补了一句:


    “出去以后,表面上你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
    “谁阴阳怪气,你都别接。”


    “尤其是孙奕鸣。”


    林知远没说话,只把那张轮岗建议表扫了一眼。


    他已经不是刚进政府办那天的新人了。


    现在他知道,有些刀,不能用手挡。


    得让它扎到递刀人的名字上。


    从主任室出来,综合科还是那个综合科。


    键盘声,电话声,纸张翻动声。


    可所有声音都像隔了一层东西。


    孙奕鸣靠在椅背上,见他出来,笑了一下。


    “主任又找你啊?”


    “看来小林现在是真忙。”


    林知远坐回工位。


    “写两份材料。”


    孙奕鸣把笔在手里转了一圈,语气轻飘飘:


    “忙点好。”


    “年轻人嘛,趁还有人愿意用你,多干点。”


    这话一落,周雯脸色就变了。


    乔国梁端着茶杯,眼皮都没抬一下:


    “孙奕鸣,你这张嘴要是能写材料,综合科早就先进了。”


    办公室里有人低头憋笑。


    孙奕鸣脸一僵。


    “乔哥,我又没说错。”


    “你是没说错。”


    乔国梁放下茶杯,慢悠悠看他:


    “就是话里酸味太重,呛人。”


    孙奕鸣脸色沉下来,没再接。


    林知远没有抬头。


    他开始写第一份清单。


    越写,他越清楚,这份轮岗建议有多毒。


    青华建材厂刚进专班。


    灰衣工人刚交u盘。


    老会计手账刚把“高线”和顾明岚拱出来。


    周崇山刚被高启衡叫去喝茶。


    这个时候把他调去县志办,表面是“补充锻炼”,实际就是截流。


    不红脸。


    不拍桌。


    不处分。


    却比处分还狠。


    上午十点半,县委办值班室来了个年轻人,抱着一摞材料。


    “综合科,签收。”


    周雯过去接。


    那人却像不经意似的看了一眼林知远的方向。


    “小林今天在吧?”


    周雯手一顿。


    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

    年轻人笑笑:


    “没什么。”


    “就是听说他最近挺忙,专班里不少材料都靠他撑着。”


    “顺嘴问一句。”


    他说完就走。


    周雯把签收单往桌上一放,低声骂了句:


    “真够脏的。”


    这句话,林知远听见了。


    他笔尖停了一下。


    对方已经不只是想调他。


    还想在调他之前,先把味道放出来。


    林知远太关键。


    有人护着林知远。


    专班离不开林知远。


    这些话传出去,后面不管他走不走,都会变味。


    走,是因为有问题。


    不走,是因为有人护。


    这就是官场里的脏手。


    不是一拳打死你。


    是先往你身上抹一层灰,再让别人都觉得你不干净。


    中午一点,林知远收到许南枝的微信。


    别吃食堂,后面小楼见。


    只有八个字。


    林知远看着屏幕,心里那根绷了一上午的弦,松了一点。


    可他很快又压住。


    现在连吃碗面都有人拍照,后面小楼见,更容易被人写文章。


    他回:


    不合适。


    许南枝回得很快:


    所以我叫了周雯。


    紧接着第二条:


    还有乔国梁。


    第三条:


    你现在要学会一件事,别人越想写你私下,你越要把私下变成公开。


    林知远盯着这句话,忽然笑了一下。


    她懂。


    不只是懂他,也懂局。


    他拿起文件袋,起身往外走。


    孙奕鸣抬头:


    “小林,中午不吃食堂?”


    林知远看了他一眼,语气平静:


    “后面小楼。”


    “周雯、乔哥也去。”


    “你要不要一起?”


    孙奕鸣脸上的笑瞬间僵了一下。


    他本来只是想试探一句。


    没想到林知远直接把场面摊开了。


    乔国梁在旁边端起茶杯,笑了一声:


    “去啊孙科。”


    “别光嘴上关心年轻同志,吃饭也关心一下。”


    周雯也拿起包:
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


    孙奕鸣脸色难看。


    “我还有事。”


    “那可惜了。”


    林知远淡淡说完,拿着材料出了门。


    后面小楼是县政府食堂后面的一间老接待室,平时很少用。


    许南枝已经到了。


    桌上摆着几份简单盒饭,旁边还有一壶热茶。


    她今天穿了件浅色衬衫,外面披着深灰小西装,头发随意扎着,整个人看着比信访口时柔和一点,但眼神还是清醒。


    见林知远进来,她先看了看他身后。


    周雯和乔国梁一起进门。


    许南枝这才把筷子递过去。


    “人齐了,吃饭。”


    乔国梁笑了:


    “许南枝,你这是请饭,还是防偷拍?”


    许南枝淡淡道:


    “都防。”


    周雯没忍住笑了一下。


    林知远坐下。


    许南枝把一份饭推到他面前,手指不经意碰到他的文件袋。


    她没有多停,只低声说:


    “别急着看手机。”


    “先吃。”


    林知远看她。


    许南枝声音更低:


    “你一上午都没怎么喝水。”


    这句话很轻。


    轻到只有他听得见。


    不是暧昧到明面上。


    却比明面上的关心更让人心里一动。


    林知远拿起筷子。


    “谢谢。”


    许南枝看他一眼:


    “又欠一笔。”


    “记着。”


    “我怕你记不住。”


    “那你记。”


    许南枝唇角动了一下,没再接。


    乔国梁在旁边低头扒饭,像什么都没听见。


    周雯却悄悄看了两人一眼,眼里多了一点意味深长。


    饭吃到一半,许南枝才把一张打印纸推到桌中央。


    “县委办那个送文件的年轻人,早上也去过信访口。”


    林知远抬头。


    许南枝继续道:


    “他问我,林知远最近是不是还和灰衣工人家属联系。”


    周雯脸色一变:


    “他也去问你?”


    “嗯。”


    许南枝声音很冷:


    “而且他问得很巧。”


    “不是问工作。”


    “是问你这个人。”


    乔国梁放下筷子。


    “这是准备给小林织一张人际关系网啊。”


    林知远看着那张纸。


    上面记录着时间、地点、提问内容。


    许南枝做得很细。


    她没有直接说“有人在害你”。


    她把证据摆了出来。


    林知远心里明白。


    这一顿饭,不是吃饭。


    是她把信访口那边的线,公开递给他。


    许南枝看着他:


    “你现在不只是要防调岗。”


    “还要防他们给你画像。”


    “什么画像?”


    周雯问。


    许南枝答得很冷:


    “年轻、冒进、和女干部走得近、和工人家属接触多、背后有人护。”


    “画像一旦成了,调不调你都不重要。”


    “你这个人就先被写歪了。”


    屋里一时安静。


    乔国梁低声骂了一句:


    “他妈的,这是真脏。”


    林知远没有说话。


    他慢慢把那张纸收起来。


    然后拿出自己上午写的《专班综合联络岗位交接影响说明》。


    “那就把他们的画像撕开。”


    许南枝看着他。


    林知远声音很稳:


    “他们说我和人接触多。”


    “我就把每一次接触都列清楚。”


    “时间、地点、在场人、记录人、原因。”


    “他们说有人护我。”


    “我就把每一次调整、每一次询问、每一次材料外泄都写进程序。”


    “他们想把我写成一个问题。”


    “那我就把他们写成一条线。”


    乔国梁笑了。


    “这话有味了。”


    周雯也点头:


    “我可以帮你补会务接触记录。”


    许南枝说:


    “信访口这边我来补。”


    乔国梁端起茶杯:


    “综合科这边我盯。”


    林知远抬头看着他们。


    这一刻,他忽然明白,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扛。


    这张桌子虽然小。


    饭也只是普通盒饭。


    可这张桌上,第一次有人把自己的那一小段线,主动放到了他这边。


    就在这时,林知远手机震了一下。


    是陌生号码。


    只有一句话:


    后面小楼吃饭,也算公开?


    林知远把手机放到桌上。


    几个人都看见了。


    周雯脸色一白。


    乔国梁冷笑。


    许南枝却直接起身,走到窗边,把窗帘猛地一拉。


    对面楼角,一个人影一闪而过。


    她回头看林知远,声音很冷:


    “现在,可以写偷拍了。”


    林知远慢慢拿起手机,拍下短信。


    然后低头在说明最后加了一行:


    十二点四十七分,后面小楼公开用餐期间,再次收到跟踪偷拍视频式威胁。


    他抬起头。


    “他们还在看。”


    许南枝坐回去,眼神冷得很:


    “那就让他们看清楚。”


    “这顿饭,从现在开始,也进记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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