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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9章 她姓顾

    后楼接待室的门半开着。


    窗帘没拉严,外头天光斜斜照进来,把屋里那把靠窗的椅子切成半明半暗。女人就坐在那把椅子上,一身深蓝色旧外套,头发挽得很紧,手里捧着一杯热水,背挺得很直。


    她看上去五十出头,眼角已经有了细纹,可眼神却很稳。不是那种故作镇定的稳,而像是很多年里都已经习惯了替别人把话先咽下去的人,久而久之,连坐姿和呼吸都不乱了。


    听见门响,她没有立刻转头。


    直到林知远站到门口,她才慢慢抬起眼。


    第一眼,不像陌生人之间的打量。


    更像是她在这之前,已经看过他很多次,只是从来没真正站到过他面前。


    “你就是知远。”她先开口。


    不是疑问。


    是确认。


    “你是谁?”林知远没有坐下。


    “我姓顾。”女人看着他,停了两秒,才补出后半句,“顾明岚的堂姐,顾明华。”


    这一下,屋里几个人都静了。


    因为这个名字太近了。


    不是旧夜外围的谁。


    不是当年校里看过一点影子的谁。


    而是母亲自己家里的人。


    “我妈从来没提过你。”林知远声音很低。


    “她后面谁都不太提。”顾明华低声道,“尤其是家里这边。”
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
    顾明华握着水杯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点。


    “因为她最难的时候,不是所有人都站在她那边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林知远,“我今天来,不是为了替自己开脱。我只是知道,现在有些人一层层冒出来了,可还有一件最关键的事,你们到现在都没查明白。”


    “什么事?”周崇山问。


    顾明华没有看他,只看着林知远,一字一句地说:


    “当年顾明岚为什么会突然从青山彻底消失,不只是因为你们说的那些人把她往外推。还有一个原因,是她回过一趟老家,然后在家里,听见了一句话。”


    这句话一出来,整个接待室都静住了。


    不是因为这像在卖关子。


    而是因为谁都听得出来——


    这是母亲后来真正决绝到“连原来的地方都不回、连联系方式都断掉”的一层根。


    “什么话?”林知远声音压得发沉。


    顾明华看着他,眼神里终于露出一点很多年都没散干净的旧痛。


    “你外公那时候已经病得很重,躺在床上。家里人都乱,你妈原本是回来拿点东西,想再去找落脚处。可她刚进门,就听见你三舅说——”


    她停了下,像是那句话即便过了二十多年,再从嘴里说出来还是很难。


    “他说,‘孩子要真是周承岳的,就更不能留在顾家门里。’”


    这句话一落,林知远整个人都定住了。


    不是因为意外。


    而是因为这一句,比邱文海的条件、高启衡的纸条、周静秋的“最轻一刀”都更往深处扎。


    因为这说明——


    母亲后来彻底断掉的不只是青山,不只是周承岳,不只是市里那几只手。


    她连自己家,都回不去了。


    “你当时在场?”沈曼卿问。


    “在。”顾明华点头,“我就在灶房门口。你妈手里那只布包一下掉地上了,里头的东西散了一地。她一句话都没说,蹲下去一个一个捡起来,连眼泪都没掉。可我知道,她那时候心已经彻底凉了。”


    这屋里,很多人都见过顾明岚现在的样子。


    安静、克制、不多说。


    可没有人真正见过,她是怎么一步一步被逼到后来的。


    直到这一刻,顾明华把最后那层说出来,大家才真正明白——


    母亲后来那么多年不是只躲谁一个人。


    她是在所有能回去的地方,都被一点点推开了。


    “那你为什么今天才来?”林知远终于问出了这句。


    顾明华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

    “因为我也怕。”她低声道,“你妈后来走了,我也嫁出去了。家里那一摊烂事,我不是没想过去找她,可那时候我一是没本事,二是也不敢。再后来,我听说她在别处落了脚,心里只想着——她既然不想回头,我就别去戳她伤口。”


    “那你现在为什么又敢来了?”


    “因为昨晚有人找到我。”顾明华抬起头,眼神终于沉了下来,“他们问我,当年你妈回过老家没有,家里有没有谁说过不该说的话。我一听就知道,这事已经不只是老黄历了,是有人想把她后面为什么彻底消失,也一并剪成他们想要的样子。”


    “谁找的你?”陈克明立刻问。


    “一个女的带头,两个男的跟着。”顾明华声音很稳,“那女的我不认识,但她说了一句话——”
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
    “她说,‘顾明岚这些年躲得够远了,现在该轮到她儿子替她把旧账还一还。’”


    这句话一出来,屋里空气又一次沉了。


    因为它太直了。


    不是在查。


    不是在问。


    是明明白白地冲着林知远来的。


    顾明华说完,从包里慢慢拿出一块旧手帕,层层打开,里面包着一把小钥匙。
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?”林知远问。


    “你妈当年掉在地上的东西里,我替她偷偷捡走的一把钥匙。”顾明华低声道,“后面她走得急,没回头拿。我这些年一直留着,也不知道它能开哪儿。可昨晚那些人一来,我突然想起她那时候蹲在地上捡东西时,最先去摸的就是这个。”


    钥匙很小,铜色已经发暗,柄头上刻着一个很浅的数字:


    17


    接待室里一时没有人说话。


    因为到这一步,大家都明白——


    这绝不会是一把普通家门钥匙。


    它能被母亲在那种时候下意识先去找,说明它后面锁着的,很可能是她后来很多年都没敢再碰、却又一直舍不得完全丢掉的东西。


    “你知道她那时候住哪儿吗?”周承岳忽然问。


    顾明华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一瞬很深的复杂。


    “知道个大概。”她说,“老城西边,邮电巷那片旧筒子楼。她短住过一阵,后来很快又搬了。”


    “17……”林知远低声重复了一遍,看着手里那把小钥匙,心口忽然一下绷紧。


    邮电巷。


    旧筒子楼。


    17号钥匙。


    也就是说,母亲在彻底消失前,极可能还留下过一个短暂停过的落脚点。


    而那个地方,里面可能还有她当年没带走、后来也没敢再回去拿的东西。


    “现在去。”他几乎没停顿。


    顾明华看着他,忽然轻轻点了点头。


    “对。”她说,“现在就去。因为我总觉得,那些人昨晚既然已经找到我,下一步就也会想到这把钥匙。”


    这句话一落,屋里所有人都明白了。


    旧夜到这里,还没有到尽头。


    广播室、第二封信、半页纸条、底片、假调令、周静秋、顾明华,全都在把他们往一个更老、更小、更私人的地方推过去——


    邮电巷,17号。


    而那里,很可能压着顾明岚真正离开前,最后留下的一点东西。


    也就在这一刻,周承岳忽然低声开口:


    “这次我也去。”


    没有人接话。


    因为谁都知道,这句话一说出来,很多东西就不一样了。


    不是继续隔着材料、录音、旧照、别人转述和迟到的信去看那个旧夜。


    而是他终于要亲自,走进顾明岚当年真正藏过、住过、哭过、也许一个人熬过的地方。


    而这一步,比任何一场会、任何一份任命、任何一条线索,都更重。


    窗外阴云越压越低。


    雨,好像又要落下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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