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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0章 邮电巷十七号

    雨是下到半路才重新落下来的。


    不大,却细,像针一样斜斜扎在车窗上。邮电巷在老城西边最深处,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车,墙皮剥落,窗台发黑,越往里走越安静。这里不像有人常来,更像是被时间一点点忘掉的一截旧骨头。


    车停在巷口,后面几个人都没立刻动。


    不是因为怕。


    而是这地方太旧了,旧得像只要再往里走一步,就会踩进很多年前那段一直没被真正说清的日子里。


    “17号在二楼东头。”顾明华低声道,“她那时候只在这儿住了不到半个月。”


    不到半个月。


    可偏偏是这不到半个月,成了顾明岚真正从青山断开、从顾家断开、也从很多人眼里彻底消失前,最后一个短暂停过的地方。


    楼道很窄,木扶手早就磨得发亮。上到二楼,最里面那扇门门牌已经斜了,只剩一个半掉不掉的“17”。


    林知远把那把小钥匙握在掌心里,心口一点点绷紧。


    不是因为马上就能知道什么。


    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从出生开始就被推着走的很多事,可能都在这扇门里留下过一点点痕。


    钥匙插进锁孔那一下,居然很顺。


    “咔哒。”


    门开了。


    一股旧墙灰、潮气和樟脑味一起扑了出来。屋里不大,一张单人床,一张旧木桌,一只掉了漆的脸盆架,还有靠墙那口小柜子。窗帘是洗得发白的碎花布,桌上还放着一个掉口的搪瓷杯。


    太普通了。


    普通到你很难想象,一个怀着孩子、被几只手一起往外推的女人,曾经就这样在这里一个人住过十几天。


    林知远站在门口,半天没动。


    因为这不是别人的旧房间。


    是他母亲真真正正熬过、躲过、一个人等过的地方。


    “有人来过。”周崇山忽然低声说。


    这一句把所有人的神经瞬间拉了回来。


    林知远抬眼一看,果然——


    床铺表面看着还是旧,可被角明显被掀过;桌边那只抽屉也不是自然半开,而是被人匆匆拉出来后又推回去的;最细的是窗台,外面落了灰,里头却有一道新擦开的指印。


    “什么时候?”乔国梁问。


    “不会太久。”陈克明蹲下摸了下床底的灰,“最多昨晚到今天早上。”


    这一下,屋里气氛全变了。


    他们不是第一拨到17号的人。


    已经有人抢先来翻过了。


    “先别乱碰。”周承岳忽然开口。


    声音不高,却很稳。


    他走到桌边,看了眼那只掉口的搪瓷杯,又看向床头那块旧木板,眼神一点点沉下来。几秒后,他忽然弯腰,把床头那只原本看着只是垫平床脚的旧杂志抽了出来。


    杂志一走,床头木板微微塌了一下,露出里面一条极细的缝。


    “这里有层夹板。”他说。


    乔国梁立刻上手,把木板往外一抬。下一秒,一只巴掌大的旧铁盒就从夹层里露了出来。


    铁盒很旧,边角都锈了,盒面却干净得过分,像是被人很多年前摸过无数次。


    林知远心口猛地一沉。


    不是因为盒子本身。


    而是因为他几乎能想象出来,顾明岚当年一个人坐在这间小屋里,手轻轻压在这只盒子上的样子。


    “能开吗?”周崇山问。


    林知远接过铁盒,翻过来看了一眼,底部竟然也有一个很浅的数字。


    17。


    和那把小钥匙上一样。


    他没有多说,只把钥匙重新插进去。


    “咔。”


    盒子开了。


    里面东西不多。


    一本薄薄的蓝皮本子。


    一张折起来的房租收据。


    还有一只用红绳绑着的小布老虎。


    顾明华看见那只布老虎时,眼圈一下就红了。


    “这是她小时候会做的……”她声音低了下去,“针脚一看就是她。”


    屋里没有人接话。


    因为这一只布老虎,比任何“孩子”两个字都更扎。


    说明顾明岚那时候,不是只想着怎么躲、怎么熬。


    她甚至已经一个人偷偷开始给肚子里的孩子做东西了。


    林知远手有点发紧,先拿起那本蓝皮本子。


    封面没有名字,只有一行很轻的字:


    “邮电巷记”


    他翻开第一页。


    上面只有一句话。


    “如果你看到这里,说明我最后还是没能把三天等完。”


    这一句话一落,屋里彻底静住了。


    三天。


    又是三天。


    原来母亲当年,真的在这里等过那三天。


    而且——


    她没等完。


    林知远盯着那行字,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狠狠压了一下,连呼吸都慢了半拍。


    不是因为突然知道母亲当年没走得那么决绝。


    而是因为这本子一开,就已经把所有人狠狠干拽回了那个最难受的地方——


    她真的等过。


    只是后来,没能等完。


    也就在这时,乔国梁忽然在门边低声骂了一句:


    “外头有人。”


    所有人猛地回头。


    楼道尽头,刚刚那扇半掩的破窗外,一道黑影一闪而过。


    不是住户。


    更不像路过。


    是有人一直在盯17号,看到门开了,才转身想跑。


    “追!”周崇山一声低喝。


    乔国梁第一个冲出去。陈克明和两名便衣紧跟其后。楼道顿时响起急促脚步声,连旧木板都被踩得发响。


    屋里只剩下几个人和那本刚翻开的蓝皮本子。


    林知远低头,看着第一页那句“没能把三天等完”,心里的火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

    不是散了。


    是烧得更稳了。


    因为他忽然知道——


    这本子里,不只是母亲住过这里的痕迹。


    还藏着她为什么最终没能等完三天的答案。


    而也就在下一秒,他翻开了第二页。


    上面第一行写的是:


    “第一夜,楼下那辆车又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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