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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1章 她没等完三天

    “第一夜,楼下那辆车又来了。”


    蓝皮本子翻到第二页的时候,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雨声。


    不是没有人呼吸。


    而是所有人都在等后面那一句。


    林知远继续往下看。


    字迹很稳,不乱,甚至比很多人想象中都更克制。可也正因为克制,才更能看出来,写字的人那时候到底有多用力地在压住自己。


    “我原以为只要离开青山,事情就能先缓一缓。可他们比我想的更快。楼下那辆车从晚饭后就停在那里,熄着火,不开灯,也不走。”


    “我知道不是来找我的亲戚,也不是来送信的人。”


    “他们是在等,等我撑不住,等我自己下楼。”


    看到这里,林知远手指一点点收紧。


    不是因为意外。


    而是因为这一下,很多年里一直只存在于猜测里的东西,终于有了母亲自己写下来的实感——


    她到了邮电巷,也没有真正甩掉那张网。


    那张网,顺着她,一路跟了过来。


    周承岳站在桌边,没有催,也没有抢着看,只低声问了一句:


    “后面写了谁的车吗?”


    林知远往下翻。


    第三页,只有短短几行:


    “第二夜,换了一辆深灰色的。不是昨晚那辆,但还是一样的人。右腿不太利索,走到楼道口时会先停半步。”


    右腿不太利索。


    这几个字一出来,屋里几个人眼神都沉了。


    秦绍安。


    母亲没有直接写名字。


    可这已经够了。


    “她那时候就认出来了。”沈曼卿声音很低。


    “对。”周承岳也低低应了一声,眼底那层压着的东西明显更沉。


    因为这意味着——


    母亲后来不是完全信错、完全被蒙住。


    她在邮电巷等的那两夜里,其实已经意识到,跟到这里来的不只是风言风语,不只是学校那边的口子,是更近、更熟、也更懂怎么盯人的那拨人。


    林知远继续往下翻。


    到了第四页,字迹第一次明显有点乱。


    “第三夜,楼下没有车了。”


    “我本来以为,是我终于想多了。可快到半夜时,周静秋来了。”


    这一句一出来,屋里空气顿时一紧。


    终于。


    真正把“没能等完三天”的那只手,自己走进来了。


    林知远看得更快了些。


    “她上楼时没带伞,鞋边都是泥。进门以后,她先看我的肚子,又看我手里的票。”


    “她问我,是不是还在等他。”


    “我没答,她就把一张纸放到桌上,说:‘你不用再等了。’”


    下面那段,字迹更乱了些,像写的人那时候连手都在抖:


    “我看见了那张调离批示。上面有他的名字,也有公章。”


    “我问她,是不是假的。她说,你若还不信,可以继续等,可你等来的不一定是他,先来的只会是别的人。”


    接待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

    因为到了这里,所有人都明白,周静秋那一刀为什么那么深了。


    不是她只劝走了顾明岚。


    是她带着那张假调令,直接走进了邮电巷17号,当着顾明岚的面,把最后那点还没完全断掉的希望狠狠干切开了。


    “后面呢?”周承岳声音比刚才更低。


    林知远继续往下看。


    第五页,只剩两段:


    “她走前说,孩子若真留下,就不能再和青山、和他、和顾家都连着。”


    “她还说,这不是最坏的,最坏的是我若再等下去,等来的会是别人替我选的结果。”


    下面空了一大块。


    像是写到这里的人,已经没法继续往下写。


    而在页脚最下方,只有一行很轻、几乎看不见的小字:


    “我知道那张纸未必是真的,可我不敢再赌了。”


    这句话一出来,整本蓝皮本子前面那些压着的委屈和冷,忽然一下全都实了。


    不是因为母亲傻。


    不是因为她轻易就信了。


    恰恰相反——


    她其实看出来那张调离批示未必是真的。


    她也看出来楼下盯着的人越来越近。


    她甚至知道自己再等,也许还能等来另一种结果。


    可她最后还是走了。


    不是不想等。


    是不敢再赌。


    因为她肚子里已经有孩子了。


    那一瞬间,林知远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狠狠压住,呼吸都发闷。


    很多年来,别人替她总结的都是“她走了”“她消失了”“她断了”“她决绝”。


    可只有这一句“我不敢再赌了”,才真正把她那时候的处境狠狠干说透。


    不是决绝。


    是怕。


    而且,是一个人带着孩子、面对一张一步步收紧的网时,最正常、也最无助的怕。


    也就在这时,楼道里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

    乔国梁第一个冲回来,脸色很不好看。


    “人跑了。”他咬着牙,“不是一个,是两个。巷口还有接应车,盯得很专业。”


    “看清脸没有?”周崇山问。


    “没全看清,但有个细节。”乔国梁抹了把脸上的雨,“跑在前面那个,手里攥着手机,一边下楼一边在发消息。说明他们不是来偷听,是来盯着我们翻到哪一步。”


    这话一出,屋里所有人都明白了。


    邮电巷17号,他们不是今晚第一个想到的人。


    而且从他们开门那一刻起,消息就已经往外送了。


    也就是说——


    他们刚刚翻到蓝皮本子,外头那只手也已经知道,母亲当年其实不是“完全信了就走”,而是“知道有假,却不敢再赌”。


    这一下,局势又变了。


    因为只要这一层被更多人知道,很多过去一直好用的说法就会开始塌。


    “后面还有吗?”沈曼卿看向那本子。


    林知远低头,又往后翻了几页。


    前面全是那三天的记录。到了最后两页,字明显少了很多。可最后一页页角,竟然夹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纸。


    他把那张纸轻轻抽出来,展开。


    不是信。


    是一张很旧的邮局存单回执。


    抬头写着:


    “临川邮电储物箱寄存联”


    号码一栏,印着很清楚的两个数字:


    43


    而备注栏里,母亲用钢笔写了一行很轻的话:


    “若我走后仍有人翻这间屋,真正该留下的,不在这里。”


    这句话一落,屋里空气再次一变。


    不在这里。


    那就意味着——


    邮电巷17号,不是终点。


    这本蓝皮本子,也不是她最后留给自己的全部。


    她还在别的地方,留了真正“该留下的”。


    而那个地方,就是——


    邮电储物箱,43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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