巡夜司旧档房,他们又待了半日。
能翻的都翻了。
程小满抄到后来,手腕都开始发酸。
他把笔一搁。
“真没了。”
陆既白没抬头。
“还有回执。”
“什么回执?”
“北驿放行以后,接收地会返一份。”
程小满一下坐直。
江妄也抬了眼。
“放哪?”
陆既白翻册子的动作停住。
“按十年前规矩,转档回执不归北驿旧册。”
“归巡夜司收验。”
程小满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现在才想起来?”
陆既白沉默了一下。
“因为那不是档案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账。”
程小满表情有点一言难尽。
“你们这些人到底把东西分多少种?”
江妄从桌边站起来。
“别骂了。”
“带路。”
—
回执账比他们想得更破。
就压在巡夜司一排旧柜最下面。
没人专门收拾。
十年前的纸和八年前的混在一起,中间还夹着两张修屋顶的工钱单。
程小满翻开第一本就沉默了。
“我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有人敢在这里动手脚了。”
江妄道:
“怎么?”
“就这地方,少十张纸也没人知道。”
“那可未必。”
江妄抽走他手里那本。
“越乱的地方,有时候越难改干净。”
程小满没听懂。
江妄已经低头开始翻。
回执跟转档册不一样。
没有完整名册。
只记:
哪一批东西什么时候送出。
谁收。
收了多少。
有没有退回。
所以那只名箱如果真的到过白鹿外库,就应该留下一个“收”。
如果后来又被移走,也该有第二次回执。
除非——
有人连这一套账都一起动过。
陆既白按日期找。
很快翻到十年前。
镇库失火后第六日。
北驿放行。
没有回执。
第七日。
没有。
第八日。
还是没有。
程小满脸上的兴奋一点点没了。
“不会又没了吧?”
江妄没说话。
陆既白继续往后。
第九日。
有。
只有很短一条。
旧档一箱,暂收乙四。
下面盖了一个已经模糊的旧印。
不是左鹿角。
也不是之前那块闭眼横纹铁牌。
就是普通的地方收验印。
程小满盯着那几个字。
“所以真到外库了。”
“这个我们已经知道。”
江妄道。
“往后。”
第十日,没有。
第十一日,没有。
第十二日。
又出现了一笔。
这次写的是:
乙四退。
程小满愣住。
“退?”
陆既白立刻去翻外库记录。
外库那边明明写的是:
已移。
不是退。
两本账摆在一起。
一个说退。
一个说移。
程小满左右看了两遍。
“又对不上。”
江妄却没急着下结论。
“退到哪?”
回执下面还有一行。
纸角被虫咬掉一块。
只剩:
原册……送回扶风复核。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程小满慢慢抬头。
“它又回来了?”
陆既白也皱起眉。
名箱从扶风出来。
过北驿。
进白鹿外库。
然后外库说“已移”。
回执却说“退回扶风复核”。
可周老当年只记得自己把箱子送到北册房,再由人转出去。
后面并没有第二次看见它。
江妄手指在“送回扶风”几个字上停了停。
“不是整箱。”
陆既白看向他。
“怎么说?”
“写的是原册。”
“不是名箱。”
程小满反应过来。
“箱子留在外库,册子单独送回来了?”
“不一定。”
江妄道。
“但至少有人把‘册’和‘箱’分开记过。”
他把那页翻到背面。
背后有一道很浅的墨。
像前一页写字时透下来的。
江妄眯了眯眼。
“前面少页了吗?”
陆既白开始核页码。
这本回执账没有页码。
但每五张纸会缝一道小红线。
这一段——
四张。
程小满看见那截断线的时候,脸一下垮了。
“又少一张?”
江妄没说话。
他伸手摸了摸线头。
不是近期断的。
边缘已经磨得发毛。
少的那张,至少很多年前就被取走了。
程小满靠在柜子旁边。
“我开始讨厌这种感觉了。”
“哪种?”
“每次快看见的时候,就差一张。”
江妄笑了下。
“说明有人比你更怕看见。”
程小满没觉得安慰。
—
他们没有继续死磕缺页。
江妄把回执账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。
翻到最后时,忽然停了。
不是记录。
是夹在封底里的一张很薄的纸。
像是账房怕忘事,随手塞进去的东西。
上面没有印。
只有几行潦草的字。
第九日,乙四收。
第十二日,原册返。
另附复核单一张。
程小满几乎立刻凑过来。
“复核单呢?”
没有。
纸上还有最后一行。
字被手汗晕开了一半:
复核人见亡名,不肯落印。
陆既白低声念完。
眉头皱得更紧。
“不肯落印,所以才重新复核。”
程小满道:
“那个人是不是发现死人名字了?”
江妄看着“亡名”两个字。
“可能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有人还是让它过了。”
程小满没出声了。
他们查到现在,已经很清楚了。
这条链不是没人发现问题。
有人发现过。
周老发现人数不对。
北驿有人写“不得外转”。
复核的人见到亡名,不肯落印。
可最后——
箱子还是走了。
记录还是改了。
该消失的页,还是一张张消失了。
江妄把那张便笺放回桌上。
忽然觉得有点烦。
不是因为找不到。
是因为每一个地方,都曾经有人伸手拦过一下。
可只拦了一下。
然后就没了。
—
“还有一处。”
裴昭开口。
江妄看过去。
“哪?”
“扶风镇署的复核底册。”
陆既白立刻道:
“十年前镇库不是烧了吗?”
“主库烧了。”
裴昭道。
“复核底册不在主库。”
“在哪?”
“巡夜司。”
程小满:“……”
陆既白也沉默了一下。
江妄转头看他。
“你们到底还有多少东西塞在这里?”
陆既白脸有点黑。
“我不是扶风巡夜司的人。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
江妄拍了拍他肩膀。
“你要是这里的人,现在应该已经开始装死了。”
—
复核底册不在旧档房。
而在收缴库。
理由很简单。
十年前大火之后,扶风镇署有一批残档被巡夜司临时接管。
后来镇署重建。
大部分还了。
有一小部分因为无人认领,一直留到现在。
东西不多。
两个木箱。
没有新锁。
也没人刻意藏。
陆既白搬出第一箱时,灰扑了程小满一脸。
程小满咳了半天。
“真能藏东西。”
江妄站远了一点。
“你看,这就是让你扫地的报应。”
“你怎么不搬?”
“身体不好。”
“你刚才还——”
“病了三百年。”
程小满不说话了。
他现在发现江妄拿“死了三百年”堵人越来越顺手。
—
第一箱没有。
第二箱翻到一半,陆既白忽然停下。
里面不是册子。
是一叠散页。
全是火后重新誊抄的残档。
很多只有半张。
有些甚至连日期都没有。
裴昭站在旁边,目光落在其中一张上。
“这一张。”
江妄伸手拿过来。
纸上方写着:
异常名册复核。
日期。
正是十年前那场火后的第十二日。
程小满呼吸一下就轻了。
没有人催。
江妄从第一行往下看。
这张纸比之前所有记录都完整。
人数。
原册数。
实录数。
退回原因。
前面都和他们查到的一样。
原册与人数不符。
亡者姓名重新进入现行转运册。
需要复核。
再下面,是名单。
一共三条。
第一条已经被水泡掉。
第二条还能看见半个姓。
第三条——
江妄的目光停住。
程小满就在他旁边。
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。
等看清以后,他整个人都安静了。
纸上没有残字。
没有压痕。
没有需要他们去拼的两张纸。
那一行很完整。
完整得甚至有些刺眼。
江妄。
两个字。
写在一起。
陆既白没有说话。
裴昭也没有。
江妄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左耳里的声音又来了。
这一次比之前重。
嗡的一声。
像水一下灌进耳朵里。
太阳穴也跟着抽了一下。
他下意识抬手。
指腹按住左耳。
纸上的字却没有变。
江妄。
真的是他。
程小满嘴唇动了动。
半天才问:
“后面呢?”
名单不是只有姓名。
姓名后面还有一栏。
原状态:亡。
再往后,是复核结果。
那里原本写过几个字。
第一笔墨很淡。
像最初有人写的是:
不得转。
后来被划掉。
旁边重新添了一行。
墨色更深。
只有四个字。
江妄——已转运。
没人出声。
—
程小满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。
可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他认识江妄的时间不长。
知道这个人死过。
知道他三百年前是个人人喊杀的魔头。
也知道他现在活生生站在这里。
但那些事都太远了。
远得像别人嘴里的故事。
直到现在。
一张十年前的旧纸。
把两个本不该挨在一起的时间,硬生生钉在了一处。
一个三百年前已经死掉的人。
十年前。
被转运过。
程小满抬头看江妄。
“你……”
江妄没看他。
他还在看那四个字。
过了很久,才开口:
“我十年前在哪?”
没人能回答。
他自己笑了一下。
这次笑得比之前还轻。
“挺好。”
程小满听得心里发毛。
“哪里好?”
江妄终于抬起头。
“至少证明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死了以后,也挺忙。”
程小满一点都笑不出来。
—
裴昭伸手,把那张纸从他手里接过去。
动作很轻。
江妄看他。
“十年前你见过这条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当时查到的那份里也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这一次,裴昭回答得很快。
江妄没继续问。
只是把视线重新落回那张纸。
如果裴昭没说谎。
那说明十年前,他查到的东西,从一开始就已经缺了一块。
有人在他之前动过。
也可能——
有人知道他会来查。
所以只给了他能看见的那一部分。
江妄没把这个猜测说出来。
现在还没有证据。
他刚刚才教过程小满。
缺的就是缺的。
不能拿自己想看见的东西去补。
—
陆既白把复核页翻到背后。
还有一枚很淡的接收戳。
只有地点。
没有人名。
白鹿书院档阁。
程小满看见那几个字,这次没急着下结论。
只是问:
“所以书院真有一份?”
裴昭道:
“有。”
“你知道在哪?”
“知道。”
江妄靠在木箱边。
左耳还闷着,嗡嗡不散。
“那就去。”
陆既白看他。
“扶风这边呢?”
江妄沉默片刻。
他们在这里查了这么久。
东井。
药铺伙计。
红绳。
黑车。
六号房。
名箱。
还有那个始终没找到的六叔。
事情当然没有全结束。
甚至还有很多坑没填。
但至少有一件事已经变了。
他原本以为自己回到这个世上,只是在查——
谁让死人被忘掉。
现在不是了。
十年前有人动过他的名字。
三百年前的死人,被重新写进十年前的转运册。
这不是一个扶风镇能解释清楚的问题。
江妄抬眼。
“把现在这条转运链掐住。”
“药铺那孩子别放回去。”
“李怀山那边的名单,让巡夜司重新核。”
“黑车、假令、红绳,一个都别丢。”
陆既白点头。
“六号房呢?”
江妄停了一下。
“留人盯。”
程小满问:
“六叔还找吗?”
“找。”
“十三呢?”
江妄看了他一眼。
程小满立刻补:
“我没说他们是一个人。”
“不错。”
江妄道。
“终于没白教。”
程小满翻了个白眼。
江妄没笑。
“十三继续查。”
“六号房也继续查。”
“分开记。”
陆既白点头。
“明白。”
—
他们离开收缴库时,已经快入夜。
江妄走在最后。
走到门口,他又回了一次头。
那张复核页已经被陆既白重新封好。
白纸。
黑字。
隔着这么远,他当然已经看不清。
可那行字像还在眼前。
江妄——已转运。
三百年前。
他死了。
十年前。
有人又把他送去了什么地方。
如今。
他从一个没有名字的死人身体里醒过来。
江妄脚步忽然停住。
一个念头冒出来。
很快。
快得他甚至没来得及抓。
如果十年前那张册子上的“江妄”真的是他——
那十年前被转运的,到底是什么?
他的名字?
他的尸体?
还是别的东西?
耳内尖锐的痛感猛地炸开。
江妄眉头一皱。
下一秒,一只手已经扶住他的手臂。
裴昭。
江妄偏头。
“干什么?”
“你脸色不好。”
“我一直这样。”
裴昭没松。
江妄看了看他的手。
“裴仙尊。”
“嗯。”
“再扶下去,程小满要觉得我快死了。”
前面程小满回头。
“我已经这么觉得了。”
江妄:“……”
陆既白偏过脸。
像是在忍笑。
江妄站直了。
“走。”
程小满问:
“去哪?”
江妄抬眼,看向北边。
“白鹿书院。”
这一次。
他不是去查别人为什么会失去名字。
他要去看看。
十年前。
到底是谁动了他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