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扶风镇难得安静了一点。
不是事情解决了。
只是那辆黑车没再出现。
昨夜巡夜司顺着西门的旧通行记录,抓到了两个替人送车的。
一个给钱就干活。
一个连车里装过什么都不知道。
问是谁让送的。
说不清。
问钱从哪来。
只记得每次都放在城南废祠后面的石缝里。
陆既白听完,脸色不太好看。
程小满更直接。
“又断了?”
“算不上断。”
江妄靠在墙边,手里捏着一张刚送来的口供。
“至少现在知道,外面跑腿的那批人未必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”
程小满皱眉。
“那不是更难查?”
“是。”
江妄把纸折起来。
“所以别查人。”
“查什么?”
“查他们为什么能一路畅通无阻。”
假命令是真的格式。
通行牌是真的。
北驿的记录能补。
巡夜司的路能走。
就连十年前那只本该“不得外转”的名箱,最后也还是出了扶风。
问题从来不只是某一个戴面具的人。
有人知道怎么用这些规矩。
甚至知道怎么让规矩替他办事。
江妄以前不喜欢这些东西。
规矩。
档案。
名册。
一摞一摞纸。
看着比剑麻烦多了。
现在倒开始觉得,这些东西有时候比剑更狠。
剑杀一个人。
纸能让一个人从来没活过。
—
药铺伙计暂时留在巡夜司后院。
不是关。
是保护。
江妄过去的时候,他正坐在门槛上喝粥。
店主也在。
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。
谁都没说话。
程小满小声问:
“他们还是互相想不起来?”
“记得一点。”
陆既白道。
“很乱。”
伙计记得药铺。
记得后屋。
记得有个人每天骂他磨药磨得太慢。
可让他说那个人是谁,他还是会卡住。
店主更麻烦。
他知道自己应该有个伙计。
看见眼前这个少年时,也会觉得熟。
可那种熟,像隔着层东西。
抓不住。
江妄走过去。
店主抬头。
“江公子。”
伙计也跟着看他。
比前两天精神好了一些。
江妄问:
“还想走?”
少年握着碗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想。”
店主手指动了动。
没说话。
江妄看他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我怕回去以后,他又忘。”
少年低着头。
“也怕我自己又忘。”
“那就先别回。”
少年抬头。
“可我能去哪?”
江妄想了想。
“先活着。”
“其他的慢慢想。”
这句话说完,他自己先顿了一下。
程小满也看了他一眼。
江妄没理。
少年却像真听进去了。
过了很久,点了一下头。
店主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本很薄的小册子。
边角已经翻旧了。
递给他。
少年没接。
“什么?”
店主道:
“我这几天重新写的。”
“店里几间房。”
“药柜放哪。”
“你晚上睡后屋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卡了一下。
低头翻开第一页。
上面写着:
我有个伙计。
第二页:
十九岁。
第三页:
他回来时,不要说不认识。
少年眼睛一下红了。
店主像有点不耐烦,把本子往他怀里一塞。
“哭什么。”
“又没死。”
江妄站在旁边,没有出声。
十年前有人把名字从册子里拿走。
十年后,一个普通药铺老板,只能靠每天重新写一遍,提醒自己别把一个人忘掉。
不知道为什么。
江妄突然想起李怀山。
那老人也有一本册子。
每天重新看。
每天重新记。
他以前觉得挺笨的。
现在忽然觉得——
笨办法也有笨办法的用处。
至少有人愿意记。
—
那个曾经被人叫过“陈九”的男人,也暂时留在巡夜司。
江妄去看了一眼。
人已经醒了。
能吃东西。
也能走。
就是一问名字,还是空。
“陈九”两个字对他没有明显反应。
问他是不是巡夜司的人,他会皱眉。
问黑车、转运、红绳,他又会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腰侧。
像那里以前挂过什么。
陆既白问:
“要不要继续按陈九查?”
江妄道:
“先当个记号。”
“别当名字。”
“十三呢?”
“更别往上套。”
陆既白点头。
这一条先留着。
能确认的,只有这个人和十年前到现在的转运链有关系。
他是谁。
为什么会被忘。
和十三号有没有关系。
现在都不能定。
—
李怀山那边也有了结果。
巡夜司重新核了他这些年记下来的失名者。
一共二十三个。
能找到人的,九个。
确认已经死去的,四个。
剩下十个,没有下落。
其中七个和东仓那几批旧记录时间能对上。
另外三个完全对不上。
陆既白问:
“要继续追吗?”
江妄正在翻名单。
“当然。”
“但不用等我们。”
陆既白抬头。
江妄把名单推回去。
“扶风这条线先留给你。”
程小满愣了。
“你不管了?”
“谁说不管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人不能一辈子蹲在一个井口。”
江妄道。
“这里能查到的,我们已经查到底了。”
“再往下的东西,在白鹿。”
程小满下意识看裴昭。
裴昭没说话。
江妄却又补了一句:
“至少现在看起来在白鹿。”
程小满点头。
这次没把“白鹿”直接等同于书院,也没把书院直接等同于幕后。
江妄满意了。
“总算不是白教。”
—
他们最后去了一趟六号房。
门还是关着。
十年前住进来的人没有回来。
房东站在院里晒被子。
见他们又来,已经懒得问了。
“还找六号那个人?”
“嗯。”
“没回来。”
“有人来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
她说完,又皱着眉想了一会儿。
“不过昨晚我收被子的时候,好像觉得六号房窗户该关。”
程小满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房东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。
“就是看见那扇窗开着,心里不舒服。”
“总觉得以前有人天天骂风大。”
她说到这里,又停住。
脸上有一瞬间的茫然。
“谁骂来着?”
没人回答。
江妄走到六号房门口。
没有进去。
门缝里很安静。
墙上的那些字还在。
今天记得。
今天也记得。
别问名字。
记住六号房。
程小满站在他旁边。
“他会回来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觉得他是十三吗?”
江妄转头看他。
程小满赶紧道:
“我就问问。”
“问也没用。”
“现在没证据。”
“那六叔呢?”
“六叔就是六叔。”
江妄看着那扇门。
“十三就是十三。”
“等什么时候有东西能把他们连起来,再说是一回事。”
程小满点头。
这一次没再追问。
江妄转身的时候,余光扫过墙角。
那里放着一小截削过的木头。
很普通。
像是之前剩下的边角料。
他脚步停了一下。
最后没拿。
该查的都查过了。
再从每一块木头里找意义,就不是查案了。
是给自己编故事。
—
下午,陆既白把东井附近的新木牌全收了。
不是烧。
也不是毁。
一块一块编号,封存。
红绳单独放。
巡夜司重新核名字。
那些已经出现失名迹象的人,先让家人写下与他们有关的事。
吃什么。
住哪。
怕什么。
欠过谁钱。
小时候摔断过哪只手。
越琐碎越好。
程小满看着一院子的人写东西,忽然问:
“名字不是最重要的吗?”
江妄坐在台阶上。
“名字是钉子。”他开口。
程小满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江妄看着一个老妇人抓着笔,半天写下一句:
他不吃葱。
“可一根钉子钉不住一个人。”
程小满没说话。
江妄也没继续解释。
一个人是谁。
总不能只剩两个字。
要是真有一天名字没了。
至少还得有人记得,他不吃葱。
—
傍晚,李怀山来找他们。
老人手里还是抱着那本厚册子。
江妄看见他就头疼。
“又怎么了?”
“听说你们要走。”
“消息挺快。”
“扶风就这么大。”
李怀山把册子递过来。
江妄没接。
“给我干什么?”
“不是给你。”
老人从里面抽出几页。
全是重新誊过的失名者记录。
一式三份。
“巡夜司一份。”
“我一份。”
“这一份你带着。”
江妄看了他两眼。
“怕我忘?”
李怀山道:
“你也不一定比我记性好。”
程小满没忍住,偏过头笑。
江妄盯着老人。
最后还是接了。
“你这人说话真不好听。”
“彼此。”
李怀山转身要走。
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“姓江的。”
江妄抬头。
老人没回头。
“你那张纸上写什么,我不知道。”
“但人都活着站这儿了。”
“先把活人的事办完。”
说完就走。
江妄拿着那几页纸,半天没动。
程小满小声道:
“他说得挺有道理。”
江妄看他。
“你今天是不是话有点多?”
程小满闭嘴。
—
出城是在第二天清早。
陆既白没有跟。
扶风的事还需要人留下。
他站在城门口,把重新抄好的证据递给裴昭。
“外库、北驿、复核页,都已经分别留档。”
“六号房有人盯。”
“十三继续查。”
“那个暂时叫陈九的人,也单独留档。”
“那两个送黑车的还会继续审。”
裴昭接过。
“有消息传信。”
陆既白点头。
又看向江妄。
“你真的不留两天?”
“不留。”
“身体呢?”
“还能走。”
陆既白看了一眼他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。
显然不太信。
江妄道:
“你们一个个别用这种眼神看我。”
“我只是弱。”
“不是马上要死。”
程小满在旁边嘀咕:
“这话你最好自己记着。”
江妄没听清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—
城门开了。
外面是往北的旧路。
江妄走出去之前,回头看了一眼扶风。
他醒来以后,第一个真正查下去的地方。
最开始只是一个药铺伙计没了名字。
然后是木牌。
东井。
十年前的旧仓。
假命令。
名箱。
直到最后,一张纸上出现他自己的名字。
他原本以为,这件事是在问:
谁在害这些人。
现在才发现,不够。
有人能把活人从别人的记忆里拿走。
也有人能把死了三百年的人,重新塞回十年前的册子里。
名字会被改。
记录会被换。
一场火能烧掉一批东西。
一张缺页能让一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。
那三百年前呢?
那些人人都知道的事。
那些写在史书里的事。
又有多少是真的?
江妄站在城门外,第一次没有立刻去想自己是不是被冤枉。
他想到的是另一件事。
如果十年前的记录都能被人做成这样——
三百年的历史呢?
程小满已经走出一段,回头喊他。
“江妄!”
“走不走了?”
江妄回过神。
“催什么。”
“再不走天都黑了。”
“现在才早上。”
“那你还站半天?”
江妄笑骂了一句,抬脚跟上。
裴昭走在前面。
白衣被晨风吹起一角。
江妄看了他一会儿。
十年前。
裴昭也来过扶风。
也查过这些东西。
却没见过那张写着“江妄”的复核页。
如果连裴昭拿到的都不是完整的——
那到底还有多少东西,被人提前挑过一遍?
江妄收回视线。
没有问。
现在问,也没有答案。
白鹿书院或许会有。
至少那里,该留存着没被烧毁、没被抽走的记录。
他摸了摸怀里那几页李怀山塞给他的名单。
纸很薄。
上面写着二十三个人。
有人还活着。
有人已经死了。
有人至今没有下落。
江妄忽然觉得,这几张纸比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复核页更沉。
他以前总觉得死人没什么。
死了就死了。
反正自己也死过一次。
可扶风这一趟之后,他忽然有点不喜欢这种说法了。
人死了。
名字不该跟着一起死。
更不该被别人拿去,改成另一个样子。
江妄抬头。
前面,程小满还在催。
裴昭已经停下来等他。
他加快两步。
“来了。”
三个人沿着北路往前。
扶风镇一点点落在身后。
江妄没有再回头。
下一站。
白鹿书院。
而这一次,他要查的已经不只是自己为什么死。
他想知道——
三百年前,史书里的那个江妄,到底是谁写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