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里那人劈完最后一根柴,才把斧头靠到墙边。
问完了?
江妄道:
还没开始。
那就别开始。
这脾气确实不好。
程小满默默往旁边站了半步。
闻照川像是早就习惯了,只靠在院门边。
裴昭一直没说话。
那人洗了手。
右手虎口那道旧伤碰到水时,他动作明显顿了一下。
江妄看见了。
伤挺久了。
对方没理。
十年前就有?
你到底想问什么。
那三样东西。
钱袋、铜扣、药牌。
从哪来的?
对方拿布擦手。
不是说了,忘了。
你看着不像会忘。
你看着也不像会活。
程小满眼皮一跳。
江妄倒笑了。
有道理。
那人终于正眼看他。
你真是江妄?
目前看,是。
目前?
我死了三百年,又活过来。
江妄道,谨慎一点比较好。
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裴昭认?
江妄偏了偏头。
你问他。
那人看向裴昭。
裴昭道:
还是那一个字。
对方听完,反而沉默得更久。
江妄注意到了。
他对裴昭的判断有信任。
至少比对自己有。
这很有意思。
名字。
江妄忽然道。
对方皱眉。
什么?
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劈柴的。
没必要知道。
那我随便起一个?
你敢。
江妄笑了。
看来还是有名字。
闻照川在旁边终于开口。
方砚。
方砚冷冷看他。
我让你说了?
没有。
那你还说。
省时间。
两个人显然很熟。
江妄把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没反应。
左耳也安静。
没有听名。
方砚。
他直接叫了一声。
方砚脸色更差。
别这么叫我。
那叫什么?
闭嘴。
这个不算名字。
程小满低头,肩膀动了一下。
方砚看过去。
程小满立刻抬头看天。
最后还是闻照川把人都带进了屋。
不是因为方砚愿意。
是因为他说站在院子里吵更烦。
屋子很简单。
桌。
椅。
一排旧书。
墙上挂着几把磨损很重的工具。
江妄扫了一圈。
没有无昼山的东西。
至少看不出来。
方砚坐下。
十年前那三样东西,不是我的。
江妄也坐。
我知道。
你知道还问。
我问的是从哪来。
方砚盯着他。
有人托我送。
不知道名字。
江妄没急。
长什么样?
没见脸。
声音?
压过。
男的女的?
年纪?
听不出来。
怎么找到你的?
方砚沉默了一下。
书院外墙。
什么意思?
十年前,我在旧藏院帮忙。
有一天早上,外墙放了一个包袱。
里面就是那三样东西。
还有一张纸。
江妄眼神微动。
写什么?
方砚看了他一眼。
让白鹿收进无昼旧藏。
落款?
没有。
字呢?
烧了。
江妄皱眉。
你烧的?
不是。
方砚道:
纸本来就沾了药,看完没多久,字自己褪了。
程小满一怔。
跟扶风那个——
先别连。江妄打断。
程小满点头,不再往下猜。
方砚眼神在两人之间停了一下。
你们查到什么了?
挺多。
那就说。
你先回答我的。
方砚冷笑。
你问人的毛病倒挺烦。
江妄看了他一眼。
你以前见过很多这么烦的?
没见过。
那你判断挺快。
你话多。
这倒是真的。
闻照川看了两人一眼,没插嘴。
方砚显然不想再继续绕。
那三样东西我只负责送。
铜扣和药牌都有人核过。
是真的无昼旧物。
江妄问:
谁核的?
当时旧藏院两个先生。
还在吗?
一个死了,一个下山了。
钱袋呢?
方砚顿了一下。
没核出具体是谁的。
江妄没再追。
那只补得很难看的钱袋,他记得。
裴昭也看过。
但没有证据。
那就先放着。
铜扣呢?
江妄问。
方砚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旧拓片。
不是普通衣扣。
江妄接过。
拓片很淡。
背面有一圈极小的纹。
不是花。
像排列很密的短线。
裴昭看了一眼。
无昼山外勤服。
江妄转头。
这你认得?
见过。
谁穿?
裴昭道:
常出山的人。
江妄想起茶棚里那个结。
也是常出去救人的那批。
不是所有无昼山弟子。
是一小群经常出山的人。
他问:
我也穿?
裴昭看他。
穿过。
这两个字出来得很自然。
程小满安静了。
方砚也抬眼。
江妄却只是捏着拓片。
什么时候?
裴昭没有立刻回答。
很多年前。
江妄笑了一声。
这回答真有用。
裴昭没说话。
江妄也没继续逼。
方砚道:
十年前那三件东西,只能证明它们属于无昼旧物。
不能证明是谁送来的。
那你为什么留着这张拓片?
因为不对。
江妄看他。
哪不对?
铜扣太新。
程小满愣了。
不是三百年前的?
材质是旧制。
方砚道,磨损却不到三百年。
江妄眼神慢慢变了。
多久?
最多几十年。
屋里一下安静。
程小满下意识道:
仿的?
未必。
方砚道,可能是后来照旧制重做。
也可能是无昼山旧人一直在用这种样式。
这句话没人接。
江妄看着那张拓片。
旧人。
两个字第一次这么具体地落下来。
不是茶棚传下来的手法。
不是旧箱。
不是杂记。
是一枚几十年前还在被人使用的无昼山外勤服铜扣。
如果不是仿造。
那就意味着,无昼山没了以后,还有人沿用旧制。
甚至可能一直活着。
程小满先忍不住。
所以真的还有——
江妄看他。
程小满立刻停住。
证据不够。
江妄道。
最多说明这枚扣子不够老。
不能直接说明谁还活着。
程小满点头。
方砚忽然看了他一眼。
你倒是比史书写得谨慎。
江妄笑。
史书还写我吃人。
别老提吃人。
方砚语气很冷。
江妄一顿。
你也看过?
谁没看过。
你信?
方砚没回答。
江妄盯着他。
方砚被看烦了。
你到底想听什么?
比如你为什么讨厌我。
屋里静了。
闻照川看了方砚一眼。
裴昭也没动。
方砚却笑了。
很短。
一点也不像高兴。
你觉得我讨厌的是你?
江妄眉头微动。
不是?
我讨厌这个名字。
有区别?
方砚盯着他。
江妄这个名字,三百年来压死了太多人。
这句话出来以后。
江妄没笑。
方砚继续道:
有人拿它骂无昼山。
有人拿它替自己开脱。
有人把什么烂账都往你头上推。
后来连那些真正该查的人,都不用查了。
反正写一句江妄余党就够。
程小满慢慢皱起眉。
所以你不是因为觉得他是魔头才讨厌?
方砚看他。
魔不魔头,跟我有什么关系。
我只知道这个名字太好用了。
好用到三百年了,还有人舍不得放下。
江妄靠在椅背上。
没有说话。
这比直接骂他更难接。
那你为什么还替无昼山送东西?
江妄问。
方砚道:
因为东西不是你的。
这句话很熟。
像旧藏院那张入藏单上写的。
他做过什么,你们写他。
其他人有名字,别全写成他的余孽。
江妄忽然明白。
方砚继承的可能根本不是什么替江妄昭雪。
而是另一条更简单的东西。
江妄该算的账,算江妄。
其他人不能跟着消失。
这是谁教你的?
江妄问。
方砚眼神一下冷了。
跟你没关系。
看来有关系。
没有。
那你急什么。
江妄。
方砚第一次完整叫他的名字。
很冷。
别以为所有留下无昼旧物的人,都是为了等你。
江妄看着他。
我没这么想。
最好没有。
方砚道:
有些人活下来,不是为了证明你无辜。
也不是为了哪天你回来,抱着你哭。
程小满没吭声。
闻照川也沉默。
江妄却忽然笑了。
不是刚才那种逗人的笑。
很浅。
这样挺好。
方砚皱眉。
什么?
活下来的人有自己的事。
江妄道,总比天天围着我强。
方砚看了他很久。
脸上的冷意没散。
但好像第一次没立刻呛回来。
最后,他们还是没问出送物人的身份。
方砚只承认一件事。
十年前那个包袱出现以后,他曾经查过来源。
查了三个月。
最后只找到一条很短的线。
什么线?
江妄问。
包袱布。
布怎么了?
不是白鹿附近的织法。
哪的?
方砚沉默了一下。
北边。
江妄眼神微动。
北冥?
再偏一点。
无昼山旧地?
方砚没回答。
江妄看懂了。
程小满刚想开口,又忍住。
没有证据。
先不补。
离开小院时,天已经偏暗。
闻照川走在前面。
程小满落后半步。
我现在有点明白他为什么讨厌你了。
江妄道:
说来听听。
不是讨厌你这个人。
是讨厌所有人把什么都塞进你这个名字里。
差不多。
那你不生气?
江妄看他。
为什么生气?
他说得挺难听。
难听和错不是一回事。
程小满愣了一下。
江妄继续往前。
他说得对。
三百年。
要是什么破事都能拿我顶,那确实省事。
程小满想了想。
那你现在想查什么?
江妄抬头。
前面就是档阁方向。
明天,最早那份毁山原卷会被拿出来。
先看我到底做了多少。
然后呢?
再看多少是别人替我加的。
程小满点头。
走了几步。
江妄忽然又道:
还有一件事。
什么?
那个送东西的人。
你觉得他还活着?
江妄没答。
只抬起手。
指尖轻轻敲了两下路边的木栏。
第三下没落。
他收回手。
明天看完原卷再说。
程小满盯着他手。
你刚才是不是差一下就要骂人?
江妄转头。
你是不是欠骂?
闻照川在前面笑了一声。
江妄看过去。
你笑什么?
没什么。
你们白鹿的人今天都挺欠。
闻照川道:
第三下。
江妄:
程小满终于笑出了声。
后面,裴昭安静跟着。
直到几个人走远。
他才回头看了一眼后山那座小院。
方砚还站在门口。
也在看他们。
两人的目光隔着一段路碰了一下。
没人说话。
方砚先移开了。
裴昭也转回去。
像是什么都没发生。
明天先看原卷。
该是他的,一条也不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