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江妄醒得比程小满早。
这事本身就不太正常。
程小满从榻上爬起来的时候,先看了看窗外。
天刚亮。
再看江妄。
人已经坐在桌边喝水了。
“你昨晚没睡?”
“睡了。”
“那你怎么起这么早?”
江妄抬眼。
“怕史书趁我睡着再给我加两条罪。”
程小满沉默了一下。
“你是不是有点紧张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杯子拿反了。”
江妄低头。
杯口好端端朝上。
他抬腿踢过去。
“滚。”
程小满笑着躲开。
门外,裴昭已经到了。
手里还拿着早饭。
江妄看了一眼。
“你们仙尊还管送饭?”
程小满立刻凑过来。
“给谁的?”
裴昭把纸包放到桌上。
“路上买的。”
江妄打开。
里面是两个白面饼。
还有一小包糖。
他动作顿了顿。
程小满已经伸手。
“给我一个。”
江妄拍开。
“你自己没饭?”
“你刚才不是不紧张吗?”
“跟我吃饭有什么关系。”
程小满还想抢。
裴昭忽然道:
“你的在外面。”
程小满:“……”
他转头。
门口果然还有一份。
江妄低头看了眼自己那包糖。
没问。
只是塞进袖子里。
—
白鹿档阁比旧藏院严得多。
进门要登记。
过两道印。
连闻照川都只能陪到第二层。
许闻没资格进去。
程小满倒是借了裴昭的同行名额。
登记的老先生盯着他看了半天。
“他也看?”
裴昭道:
“看。”
老先生又看江妄。
“他呢?”
江妄道:
“我是当事人。”
老先生皱眉。
“哪件事?”
“无昼山毁山案。”
“……”
老先生没说话。
把登记册推过去。
“名字。”
江妄拿笔。
写下两个字。
江妄。
笔尖离纸以后,旁边安静了一瞬。
江妄把笔一放。
“写错了?”
老先生看他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别盯。”
老先生收回登记册。
“现在的年轻人脾气真大。”
程小满差点笑出来。
江妄看他。
“想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你脸上写着有。”
“我就是突然觉得,三百年也没耽误你被老人嫌弃。”
—
原卷不在普通书架。
闻照川带他们进了最里面的一间小室。
桌上已经放着一只灰色旧匣。
没有什么阵法光。
只有两道封条。
一新一旧。
闻照川先核编号。
再拆外封。
里面才是那份三百年前的卷宗。
纸已经发黄。
边角有火燎过的痕迹。
但保存得比江妄想象中好。
闻照川戴上薄手套。
“只能看。”
“不能带出去。”
“不能拓。”
“不能抄全文。”
江妄问:
“为什么?”
“牵涉当年多宗门联合调查。”
“白鹿只保原卷,不拥有全部公开权。”
江妄挑眉。
“这规矩挺绕。”
闻照川道:
“所以后世才会有那么多抄本。”
“每个地方抄自己能抄的部分。”
程小满一下听懂了。
“那不是越抄越容易不一样?”
“是。”
闻照川很平静。
“所以才有原卷。”
江妄看着那只匣子。
“开吧。”
—
最前面是案名。
无昼山毁山案。
再往下,是当时幸存者、巡查修士和各宗门递交的记录汇总。
没有“第一魔头”。
没有“丧心病狂”。
也没有“为修禁术屠尽宗门”。
只有时间。
地点。
谁到过。
谁看见过什么。
江妄一页页往下看。
最开始还能偶尔笑一下。
看到一条:
江妄于午后返山,衣有血,拒说明来处。
程小满小声道:
“听着挺可疑。”
江妄道:
“我现在也觉得。”
下一条:
申时,与苏见月于前院争执。
江妄指了指。
“这条很正常。”
程小满看他。
“你连这个都能判断?”
“她不骂我才不正常。”
他说完,自己先静了一下。
那个名字就在纸上。
苏见月。
不是东井里的声音。
不是记忆碎片。
是三百年前有人真的写下来——
她那天下午还活着。
还在前院和他吵架。
江妄手指停了一会儿。
没碰纸。
继续往后。
—
再往下,记录开始变乱。
酉时,山内灵脉异常。
戌初,西侧封阵失效。
戌正,山门闭。
后面有一段字被火燎掉。
只剩半行。
……山下三村……撤……
程小满凑近。
“看不清。”
江妄道:
“那就当看不清。”
闻照川看了他一眼。
没说话。
下一页。
字迹变了。
像是另一个记录人临时接手。
亥初,有人见江妄入主阵。
江妄眼神停住。
程小满也不动了。
再下一行。
亥一刻,毁山阵起。
中间没有名字。
没有写“江妄启阵”。
江妄重新看了一遍。
“就这两句?”
闻照川道:
“最早现场记录,是。”
程小满皱眉。
“可昨天你说,原卷写的是江妄开的。”
闻照川没有急着反驳。
他往后翻。
后面夹着一张汇总页。
形成时间比现场记录晚了七天。
上面写:
据目击证词,江妄入主阵后,毁山阵随即发动。
再往下。
暂定启阵者:江妄。
江妄看了一会儿。
“暂定。”
闻照川道:
“对。”
“后来的书里没这两个字。”
程小满愣住。
“删了?”
“有的删了。”
“有的改成‘确认’。”
“再后来,基本都写成‘江妄亲启毁山阵’。”
屋里很安静。
江妄盯着那行字。
这就是差别。
原始现场记录只说:
他进了主阵。
一刻钟后,阵起。
七天后的调查汇总,根据目击证词,暂定他是启阵者。
再往后。
“暂定”没了。
“据目击证词”也没了。
只剩一句:
江妄亲启毁山阵。
—
程小满问:
“那是不是说明,根本不能确定是他?”
江妄没有立刻答。
他又把那两页看了一遍。
“不能这么说。”
程小满看他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确实进了主阵。”
“然后阵就开了。”
“这也是证据。”
“可没有人亲眼看见你动手。”
“所以不能说确认。”
江妄道,“也不能说跟我没关系。”
闻照川眼里多了一点东西。
“这就是为什么白鹿一直保留‘暂定’。”
江妄笑了一下。
“可外面显然不太喜欢这两个字。”
“‘暂定’不好讲故事。”
闻照川道。
“‘江妄亲启’简单得多。”
—
裴昭一直站在江妄右侧。
从进来以后,他几乎没说话。
江妄忽然问:
“你以前看过这份?”
“看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很多年前。”
“又是很多年前。”
裴昭没接。
江妄指了指那句:
暂定启阵者:江妄。
“你信吗?”
程小满一下安静。
闻照川也没翻页了。
裴昭看着那行字。
“我信你进过主阵。”
江妄等着。
“然后呢?”
“其他的,原卷没写。”
江妄看了他几息。
“你这回答真像白鹿教出来的。”
闻照川道:
“他不是。”
江妄:“我知道。”
裴昭却忽然补了一句。
“但你会进去。”
江妄神色微顿。
“什么意思?”
裴昭看他。
“如果那里出了事。”
“你会进去。”
不是“你以前就是这样”。
也不是“我记得你会”。
只是很平静的一句判断。
江妄一时没说话。
程小满偷偷看了两个人一眼。
没插嘴。
—
后面的内容更乱。
阵起以后,山门大部分区域被毁。
有修士逃出来。
也有人没出来。
死伤数字并不统一。
最早一份写:
失联四十三。
三日后的复核:
确认死者二十一,失联三十七。
再后来的联合清点,人数继续增加。
山下受灾者、追捕途中死亡的人、长期失踪未归的人,都被陆续并了进去。
最后到了后世抄本里,只剩下四个字:
满门尽灭。
程小满越看越皱眉。
“那到底死了多少?”
闻照川摇头。
“没人能给出完全一致的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无昼山当时本来就不是所有人都有正式宗籍。”
江妄看向他。
闻照川继续道:
“里面有伤残修士。”
“孤儿。”
“半妖。”
“灾后无处可去的人。”
“有些只住几个月。”
“有些住了很多年,也没正式登记。”
程小满慢慢道:
“所以连‘满门’有多少人,都说不清。”
“对。”
江妄没笑。
他忽然想起那只旧箱。
木勺。
药牌。
钱袋。
其他人有名字,别全写成他的余孽。
原来从一开始。
这些人就很容易被算丢。
—
快翻到卷尾时,江妄忽然停住。
一页边角有明显撕裂。
不是缺页。
纸还在。
只是上面粘过东西。
后来被取走了。
“这里原本是什么?”
闻照川看了一眼。
“附证。”
“什么附证?”
“毁山阵启动后的阵盘拓印。”
江妄抬眼。
“现在呢?”
“没在这卷里。”
“去哪了?”
闻照川翻到卷尾的流转记录。
指给他看。
最下面有一行旧字。
阵盘附证,另封。
后面的去向字迹已经很淡。
程小满凑近,只看清前两个字。
“太……”
江妄顺着看过去。
太清台。
他没说话。
这份原卷目前只能证明一件事——
毁山阵的阵盘拓印,在事发后被另封送去了太清台。
仅此而已。
江妄问:
“什么时候送的?”
“事发后第十二天。”
“谁要的?”
闻照川往后看。
申请人那一栏不是名字。
只有公印。
“三宗联合复核。”
江妄点头。
没有往下猜。
程小满也没再开口。
—
从档阁出来时,已经快到中午。
江妄没立刻走。
站在石阶上,把手伸进袖子。
摸到那包早上没吃的糖。
拿了一颗。
塞进嘴里。
程小满看见。
“你不是不爱吃甜的?”
江妄嚼了两下。
“谁说的?”
“我猜的。”
“那你猜错了。”
程小满又看裴昭。
裴昭没什么反应。
江妄却忽然道:
“裴昭。”
“嗯。”
“苏见月是不是也会往我药里放糖?”
程小满呼吸一顿。
裴昭看着他。
没有很快回答。
江妄自己先笑了一下。
“算了。”
“当我没问。”
他转身往下走。
走了两步。
身后传来一句。
“会。”
江妄脚步停了一瞬。
没回头。
“难怪。”
他把剩下那点糖纸重新折好。
塞回袖子里。
—
这一天,他们没有证明江妄无辜。
原卷反而留下了一件对他很不利的事实。
毁山阵发动前。
他确实进过主阵。
而白鹿保存的最早调查,只敢写:
暂定启阵者:江妄。
三百年过去。
“暂定”两个字却一点点没了。
江妄站在石阶下,抬头看了一眼档阁。
“明天查协档。”
程小满问:
“扶风那份?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这个还没查完吧?”
“没完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继续?”
江妄道:
“阵盘拓印不在白鹿。”
“现在追也追不到。”
“先查能查的。”
程小满点头。
江妄抬脚往前。
走出两步,又停下。
“还有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今天看到的,别替我改。”
程小满愣了一下。
“我改什么?”
“别因为你觉得我不像魔头,就把‘我进过主阵’这条忘了。”
程小满张了张嘴。
最后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江妄这才继续往前。
走出一段,他又把那份原卷的编号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该算在他头上的,他认。
剩下的,慢慢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