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没见过‘不用跟’。”
男人说完,自己先闭了嘴。
江妄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以前接这种活,都是盯谁?”
“什么人都有。”
“修士?”
“有。”
“普通人?”
“也有。”
“知道为什么盯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男人靠着土坡,嗓子有点干。
“给钱,看路,报位置。”
“多问一句,下一次就没活。”
容烬嗤了一声。
“你还挺守规矩。”
男人看他。
“混口饭吃。”
“刚才那群人可没打算让你安心吃饭。”
“所以我现在坐你们这儿。”
程小满听得想笑,又没笑出来。
江妄没再往下追问。
他看向赶车人。
男人靠着田埂,脸色已经很差。
年轻工人的胳膊也一直在往下滴血,只是伤口不深,他自己没当回事。
江妄起身。
“先去灌水房。”
魏成看他。
“还去?”
“去。”
“人得处理。”
程小满一愣。
“处理?”
赶车人也睁开眼。
江妄看了他们两个一眼。
“想什么呢。”
“先找地方给伤口弄干净。”
赶车人松了口气。
“你说话能不能别总说一半。”
“不能。”
“……”
灌水房离得不算远。
几个人没再走田埂顶上。
魏成带着从下面绕。
路难走了些,好在后面没有再出现动静。
等那间破屋出现在视线里时,程小满第一个钻进去看。
屋里只有半面塌墙。
一架早坏了的木轮。
角落堆着发霉的草绳。
“没人。”
他探出头。
“至少现在没有。”
容烬从后面进来。
“你检查得挺快。”
“我主要看有没有人。”
“蛇呢?”
程小满脚步一下停了。
“……这里有蛇?”
“荒屋为什么不能有?”
程小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踩过去的草堆。
默默挪开。
江妄经过他。
“出息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”
“那你还说我?”
“我怕也不影响我笑你。”
程小满不想理他了。
裴昭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地方,让赶车人坐下。
魏成去看门外。
容烬把那名盯梢的男人按在另一边。
江妄蹲到年轻工人面前。
“手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我说手。”
男人老老实实伸出来。
伤口从小臂外侧擦过去。
一片泥。
程小满把水递来。
“忍着点。”
年轻工人看他。
“你来?”
“怎么,看不起我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闭嘴。”
水冲下去的时候,年轻工人还是疼得抽了口气。
赶车人在旁边笑。
“刚才跑的时候没见你喊。”
“刚才顾不上。”
“现在顾得上了。”
“你闭嘴吧。”
两个人还能拌嘴。
说明至少都缓过来了。
江妄看了一会儿,才起身。
魏成从门外回来。
“后面暂时没人。”
“有路吗?”
“北边再绕一段,能重新接上官道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他们两个这个速度,得走一个多时辰。”
年轻工人立刻道:
“我能快。”
赶车人看他。
“你要不背我?”
年轻工人闭嘴。
江妄问魏成:
“官道上今晚还有人?”
“这个时辰不好说。”
“槐川方向呢?”
“往东偏北。”
江妄嗯了一声。
程小满看他。
“你想让他们继续去槐川?”
“他们本来就要去。”
年轻工人却摇头。
“不去了。”
江妄看他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他们都来抢过袋子了。”
男人道。
“我还往原来的地方走,不是自己送上门?”
江妄没立刻说话。
年轻工人看着他。
“我知道你是想让我离开。”
“可离开也得我自己挑路吧?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江妄笑了。
“行。”
“长进挺快。”
年轻工人一愣。
“我一直这样。”
“那之前是谁非要跟车去槐川?”
“那时候我愿意。”
“现在不愿意了。”
“有问题?”
“没问题。”
江妄道。
“你自己选。”
男人认真想了一会儿。
“我想往北。”
魏成抬眼。
“北边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有个表叔在北边做石工。”
年轻工人道。
“远是远点,但他们不知道。”
江妄问:
“这件事你跟别人说过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工具袋里有地址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确定?”
男人想了想。
“确定。”
“那就往北。”
赶车人也道:
“我跟他走。”
年轻工人转头。
“你?”
“我车都没了。”
“你跟我干什么?”
“我认识北边路。”
“你刚才还要我扶。”
“我认识路跟我腿疼有什么关系?”
“……”
江妄看着两个人。
没替他们决定。
只问魏成:
“你呢?”
魏成已经听明白了。
“我送。”
程小满抬头。
“又你?”
魏成看他。
“我认路。”
“而且这两个人今晚单独走不了。”
江妄点头。
“行。”
魏成却没马上走。
“你们呢?”
“换路。”
“往哪?”
江妄看他一眼。
魏成自己反应过来。
“当我没问。”
程小满忍不住笑。
“你也有今天。”
魏成没搭理他。
年轻工人把伤口重新绑紧。
赶车人扶着墙慢慢站起来。
江妄忽然道:
“袋子没了,不代表事完了。”
男人动作一顿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们既然认你,路上别再碰原来那批车。”
“好。”
“也别觉得普通铜片没事,就继续带着原来的习惯跑。”
年轻工人皱眉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
江妄道。
“你那袋东西本身不危险。”
“可有人在找它。”
“这就够你倒霉了。”
男人沉默一会儿。
“明白。”
赶车人道:
“那我这车怎么办?”
所有人看他。
男人自己也反应过来。
“算了。”
“当我没问。”
程小满把剩下的干粮分了一半给他们。
又把一只水囊塞过去。
年轻工人想推。
“你们自己呢?”
“还有。”
“够吗?”
程小满道:
“你再问我就不给了。”
男人只好接。
魏成去门口看了一眼。
“走吧。”
临出门前,他回头看江妄。
“要是北边也有人呢?”
江妄没说“不会”。
“先别硬碰。”
“发现不对就绕。”
“实在甩不掉,别护东西,先护人。”
魏成点头。
年轻工人却忽然回头。
“江妄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那块裂开的铜片。”
“怎么?”
“他们没拿到。”
屋里几个人都看过去。
男人道:
“我跑的时候,袋子翻了。”
“那块裂的掉到沟里了。”
江妄皱眉。
“你看见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当时没敢捡。”
程小满立刻道:
“那他们后来为什么问是不是被江妄拿走了?”
年轻工人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们没找到,就以为被你们拿了?”
“可能。”
江妄没接。
容烬却皱起眉。
“那东西现在还在路边?”
“应该。”
魏成看向江妄。
“要回去拿吗?”
“不拿。”
江妄答得很快。
年轻工人一怔。
“可他们一直在找。”
“所以更不拿。”
江妄道。
“普通铜片而已。”
“他们想要,就让他们自己在沟里找。”
裴昭看了他一眼。
江妄注意到了。
“怎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你刚才明明想说话。”
裴昭道:
“以前你会回去。”
江妄安静了一下。
随后笑了。
“以前脑子不好。”
容烬靠着墙。
“现在也没见多好。”
“至少知道什么时候不捡破烂。”
程小满在旁边点头。
“这个确实有进步。”
江妄指了指门。
“你也可以跟魏成一起走。”
程小满立刻闭嘴。
魏成带着两个人离开以后,屋里一下空了不少。
剩下江妄、裴昭、程小满、容烬,还有那个被抓来的盯梢人。
男人一直没说话。
直到脚步声彻底远了,他才抬头。
“你就这么让他们走?”
江妄看他。
“不然?”
“你不怕我回头把方向报出去?”
“你现在拿什么报?”
男人看向自己的竹筒。
已经被裴昭收走了。
江妄道:
“而且他们走的是自己挑的路。”
“你只知道往北。”
“北边大了。”
男人扯了下嘴角。
没再说话。
江妄蹲到他面前。
“轮到你了。”
男人脸色变了。
“我也走?”
“想得挺美。”
江妄道。
“你暂时跟我们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问点别的。”
男人皱眉。
“什么?”
江妄看着他。
“这种看路的活,你以前接过多少次?”
男人想了想。
“记不清。”
“很多?”
“一年也碰不上几回。”
“最早什么时候?”
男人皱着眉想了会儿。
“好几年了。”
程小满原本在收东西。
动作停了一下。
江妄问:
“都是这种纸?”
“嗯。”
“都是让你们报人往哪走?”
男人摇头。
“不全是。”
“还有什么?”
男人看了他一眼。
“有时候,只让我们记住一个人。”
江妄没说话。
“怎么记?”
“不跟。”
“不拦。”
“也不用靠近。”
容烬皱眉。
“那记来干什么?”
男人靠着墙。
“纸上没写。”
江妄看着他。
“见到了怎么办?”
男人道:
“报。”
“就这样?”
“就这样。”
“名字也不问?”
“有时候给名字。”
“有时候只给长相和特征。”
江妄眼神微动。
程小满忍不住问:
“那些人后来呢?”
男人看他。
“我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只负责看。”
江妄没再问那些被记住的人去了哪。
他站起来。
门外的夜风从塌掉的半面墙灌进来。
吹得地上的干草轻轻响。
男人忽然又补了一句。
“这种活,钱比看路高。”
江妄回头。
“为什么?”
男人摇头。
“我说了,不知道。”
“反正也不用一直跟。”
“看见一次就够。”
江妄看着他。
“看见了,就报。”
“嗯。”
男人低声道:
“看见了,就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