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看见了,就报。”
男人说完,江妄没再问。
外面的风从塌墙灌进来。
地上的干草被吹得沙沙响。
裴昭往门外看了一眼。
“该走了。”
江妄嗯了一声。
“走。”
程小满刚把水囊背上,又回头看那男人。
“他怎么办?”
“带着。”
男人靠在墙边。
“还带?”
江妄看他。
“不然把你留这儿,等人来接?”
“……”
“起来。”
男人只好站起来。
他们没点灯。
出了灌水房以后,裴昭走在最前面。
江妄没问魏成刚才那条北路,也没往西。
几个人先沿着田边往东走,走出一段,又从两块荒地中间穿过去。
程小满跟了一会儿。
“我们到底去哪?”
江妄道: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现在连自己都不告诉?”
“走到哪算哪。”
容烬在旁边道:
“听着像迷路。”
“迷路好。”
江妄道。
“至少别人也难猜。”
程小满想了想。
“有道理。”
容烬看他。
“他说什么你都觉得有道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反驳。”
程小满安静走路。
江妄笑了一声。
走出去没多久,他忽然发现那个盯梢的男人一直在往旁边看。
看的人不是他。
是容烬。
一次两次还能算随便。
第四次的时候,容烬自己也发现了。
“我脸上有东西?”
男人立刻收回视线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看什么?”
“没看。”
容烬脚步一停。
男人也被迫停下来。
容烬盯着他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说话?”
程小满在旁边小声道:
“我觉得不像。”
容烬转头。
“你今天话很多。”
程小满闭嘴。
江妄看了男人一眼。
“认识?”
“不认识。”
男人答得很快。
“那你盯他干什么?”
“就是……”
男人皱着眉,又看了容烬一眼。
“觉得眼熟。”
这回容烬没笑。
江妄问:
“在哪见过?”
男人没答。
江妄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纸上?”
男人神色僵了僵。
容烬向前一步。
“哪张?”
“不一定是你。”
男人立刻道。
“我只是觉得像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以前有一张记人的纸。”
“没名字。”
“上面那个人跟你有点像。”
程小满抬头。
“画像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?”
“记不清。”
男人道。
“反正不是最近。”
容烬问:
“纸上写什么?”
“长相。”
“还有一些特征。”
“什么特征?”
男人看了他一眼。
“右肩后有伤。”
容烬没出声。
程小满下意识看向他。
江妄问:
“有?”
“有。”
容烬回答得很淡。
男人又道:
“还有右手。”
“右手怎么了?”
“常戴东西。”
“像皮护腕。”
容烬眼神微微沉了下去。
江妄看他。
“你戴过?”
“戴过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早没了。”
“哪来的?”
“自己弄的。”
容烬语气已经有点不耐烦。
江妄没追。
那男人却盯着他的肩看了一会儿。
“伤也像。”
容烬抬眼。
“你看得见?”
“纸上画了。”
“怎么画的?”
男人抬手,在自己肩后比了一下。
“靠近骨头这里。”
“上面有一道往里折。”
容烬没动。
程小满原本还觉得可能只是撞上了相似的人。
听到这里,也安静下来。
江妄问:
“对?”
容烬过了片刻才道:
“对。”
男人脸色也变得有些奇怪。
“真是你?”
容烬看他。
“你不是说不确定?”
“现在有点确定了。”
“那恭喜。”
容烬扯了下嘴角。
“你眼神还不错。”
江妄问男人:
“那张纸挂了多久?”
“挺久。”
“多久算久?”
“我第一次见的时候就在。”
男人皱眉回想。
“后来去接别的活,又见过几次。”
“平时这种记人的纸,很快会撤。”
“几天。”
“长一点一两个月。”
“那张一直没撤。”
容烬问:
“你报过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从来没见到?”
“没。”
男人摇头。
“我平时走的地方跟你不重。”
“纸挂着又不代表所有人都得满天下找。”
程小满问:
“那为什么还一直留着?”
“我哪知道。”
男人道。
“可能一直没人报到。”
“也可能还要继续认。”
江妄没有顺着猜。
“纸上让你们见到以后做什么?”
“报。”
“就报?”
“嗯。”
“不跟?”
“不跟。”
“不拦?”
“不拦。”
男人顿了一下。
“而且写了别靠太近。”
容烬笑了一声。
“还挺替你们惜命。”
男人没接。
江妄看向容烬。
“想到什么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真没有?”
容烬斜了他一眼。
“要是有,我能不说?”
江妄没说话。
容烬走出两步,又自己补了一句。
“我现在只想知道,谁连我肩后的伤都知道。”
“那伤很少有人见过?”
容烬沉默了一下。
“少。”
江妄看他。
“多早的?”
容烬目光落到那个男人身上。
停了片刻。
“早得他没必要知道。”
男人听出来是在防自己。
脸色有点不好看。
“我也没想问。”
“最好。”
几个人继续往前。
这次容烬走得比刚才安静。
程小满几次想看他,最后都忍住了。
走过一片低坡时,裴昭忽然停下。
江妄第一时间注意到。
“怎么?”
裴昭回头看向来路。
“有人。”
容烬也停下。
“哪边?”
“灌水房。”
程小满一愣。
“我们才出来多久?”
没人回答。
江妄往回看。
从这里已经看不见那间破屋。
只能看见远处田野上一点极淡的亮。
不是之前的纸火。
像有人点了灯。
被押着的男人脸色一下变了。
江妄注意到。
“来找你的?”
男人盯着那个方向。
“可能。”
“几个人?”
裴昭听了一会儿。
“三个。”
容烬道:
“又三个。”
程小满小声道:
“他们是不是按三个人发钱?”
没人理他。
裴昭却没有继续往前。
江妄看他。
“还有?”
“他们分开了。”
“往哪?”
“一个留在屋里。”
“两个出来。”
“在找脚印?”
裴昭摇头。
“不像。”
江妄皱眉。
“怎么走的?”
裴昭抬手,指了两个方向。
一个往南。
一个往北。
都不是顺着他们刚才离开的路。
江妄盯着看了一会儿。
“他们没沿我们的脚印追。”
男人低声道:
“不是来追你们的。”
容烬转头。
“你又知道?”
男人喉结动了动。
“这种时候有人不回报,第一步是找人。”
“找谁?”
“我。”
江妄看他。
“然后呢?”
“如果找不到……”
男人没说完。
远处忽然亮了一下。
不是灯。
是一道很短的火光。
很快灭了。
男人脸色彻底变了。
“走。”
江妄问:
“那是什么?”
“催报。”
男人声音发紧。
“他们发现我不在。”
“下一步会扩大范围。”
程小满皱眉。
“那不是还是找你?”
男人没回答。
裴昭却忽然看向另一边。
“又有人来了。”
这次不是灌水房。
是在他们前面。
江妄抬头。
荒地尽头,一道很远的灯影晃了一下。
紧接着第二道。
从不同方向过来。
容烬低声骂了一句。
“这叫找一个人?”
男人脸色发白。
“以前不会这么快。”
江妄看他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丢一个看路的,不值得来这么多人。”
“那现在为什么值?”
男人没说话。
江妄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
他看的不是自己。
还是容烬。
容烬也察觉到了。
“又看我?”
男人张了张嘴。
“那张纸……”
“怎么?”
“挂得太久了。”
容烬盯着他。
男人声音很低。
“可能他们等的,本来就不是我回去。”
裴昭已经握住见妄。
“前面三个。”
“后面也在靠近。”
江妄看了眼左右。
“还有空口吗?”
裴昭指向东南。
“暂时有。”
江妄没有犹豫。
“走。”
几个人立刻转向。
才跑出去几十步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很远的喊。
“别让那个拿短刃的走!”
容烬脚下一顿。
程小满猛地回头。
江妄也停了半步。
夜风把第二声送了过来。
这一次听得更清楚。
“只留活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