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上的几块碎石没有收。
江妄起身时,只把青崖那张旧纸拿了起来。
程小满还蹲在原地。
“这就走?”
“不然呢?”
“刚排好的。”
“你记不住?”
“记得住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江妄把纸重新折好。
容烬靠在门边,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接下来查那几天?”
“先查我为什么出去。”
程小满抬头。
“不是去过青崖?”
“去过青崖,跟为什么去,是两回事。”
江妄把旧纸收进袖里。
“而且还有一件事没对上。”
裴昭问:
“什么?”
江妄低头看向最前面那块代表主控的碎石。
“我让人补那一处。”
“还让他往里动。”
程小满点头。
“然后你离山。”
“对。”
“有什么不对?”
江妄没有解释。
只抬脚把那块碎石拨开。
“出去看看。”
程小满站起来。
“去哪?”
“山门。”
容烬皱眉。
“又看石头?”
“看我当年走得有多快。”
程小满没听懂。
“这个还能看?”
江妄已经出了残屋。
“用腿。”
“……”
无昼旧山门只剩一半。
石阶从中间塌下去,旁边山壁被雨水冲得发白。
几个人沿旧路走过去。
程小满一路都在琢磨江妄那句“看我走得有多快”。
走到断阶前,终于没忍住。
“你以前不会御剑?”
江妄回头。
“会。”
“那我们爬什么山?”
江妄沉默了一下。
“你说得有道理。”
程小满眼睛一亮。
“那——”
“来都来了。”
“……”
容烬在后面笑了一声。
程小满回头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笑你现在才发现他有病。”
“你们两个谁也别说谁。”
裴昭已经走到山门外。
江妄跟过去。
这里再往前,就是当年离开无昼的路。
他站了一会儿。
“我走的时候,那一处已经补了吗?”
裴昭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江妄转头。
“确定?”
“嗯。”
这一句就够了。
程小满很快反应过来。
“‘已补’是在你离山以后。”
“对。”
这件事本来就已经在前面的记录里钉过。
可现在重新放到那句“再往里挪”后面,味道完全不一样。
江妄先下了指令。
然后走了。
真正的补件发生时,他已经不在无昼。
容烬也想到了。
“你没等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连补没补上都没亲眼看。”
“对。”
程小满皱眉。
“那如果你当时真想拿主控试这个……”
江妄看他。
程小满自己停住。
“我只是说如果。”
“继续。”
“你至少应该留下来看结果吧?”
没人马上回答。
这次江妄没有纠正他。
因为这不是在猜某个陌生人的心思。
是拿已经知道的行为作比较。
后来器房那次,江妄怎么试,他们都见过一部分。
只盯一个位置。
反复动。
换过材料。
哪边先出问题,哪边后动,都让容烬看着。
可主控这次不一样。
他说了一句话。
人就走了。
江妄看向容烬。
“我要是真拿主控做试验。”
“会不会这么干?”
容烬没马上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,才道:
“不会。”
“这么确定?”
“器房里一根铜条松了,你都让我盯。”
容烬靠着断墙。
“真拿主控试。”
“你下完一句话,连补没补都不看?”
他嗤了一声。
“你那时候是疯。”
“不是蠢。”
程小满小声道:
“这算夸吗?”
容烬转头。
“你觉得呢?”
“那不算。”
江妄没笑。
“你的判断。”
“不是证据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容烬道。
“所以我没说你当时一定不知道后果。”
这一句反倒让江妄看了他一眼。
容烬继续道:
“也可能你觉得没必要等。”
“也可能你还有更急的事。”
“也可能你以为不会出问题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江妄点头。
“对。”
现在能留下来的只有事实。
他说过。
然后离开。
没有等主控真正补回去。
山门外的风比里面大。
吹得程小满衣角一直往后卷。
他压了一下。
“所以你那时候为什么非出去不可?”
江妄没答。
裴昭却在旁边开口。
“苏见月问过你。”
江妄转头。
“问什么?”
“非去不可?”
容烬神色微微一动。
程小满也安静下来。
江妄问:
“我怎么回?”
“嗯。”
“就一个嗯?”
“嗯。”
很像他。
江妄没再问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。
也没问苏见月是什么表情。
这些都没用。
裴昭停了一下,又道:
“后来她给你拿了路上吃的。”
没人说话。
只是很普通的一件事。
却让那天早上的山门突然近了一点。
苏见月知道他要走。
没把人拦下来。
只给他准备了路上的东西。
江妄看向山门外。
“她知道我去查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裴昭回答得很快。
“至少我不知道。”
江妄嗯了一声。
没再往她身上加。
程小满站了一会儿。
“那能确定的只是——”
“我不是临时出去。”
江妄接道。
“至少苏见月提前知道我要走。”
“还知道这趟很重要。”
“重要到她问你非去不可。”
“这句也别加太满。”
江妄看他。
“她为什么这么问,我们不知道。”
程小满点头。
“行。”
容烬忽然道:
“可你确实没等主控。”
江妄看向他。
“嗯。”
“这才是最怪的。”
容烬道。
“你前脚让人往里动。”
“后脚就出山。”
“回来以后,却又把同一类位置放到器房里反复试。”
程小满顺着他说下去。
“所以中间那几天——”
“至少发生过什么。”
江妄道。
“让我回来以后开始重新试。”
这一次他说得很慢。
没有用“改了主意”。
因为他现在连自己离山前到底抱着什么判断都不知道。
只能确定行为发生了变化。
离山前。
他说:往里动。
离山后。
他没有看到真正补件。
回来以后。
却把类似的位置重新摆上器台,一遍一遍验证。
程小满想了一会儿。
“那是不是该回青崖?”
江妄从袖里拿出那张旧纸。
没有打开。
容烬看见。
“你也这么想?”
江妄盯着纸上的折痕。
“想。”
“那走?”
“不急。”
容烬挑眉。
这回答明显出乎他意料。
程小满也愣了。
“青崖不查了?”
“查。”
江妄把旧纸重新收回去。
“但地方跑不了。”
“我们已经去过一次。”
“再回去翻旧地方,不一定就能凭空多长出答案。”
容烬看了他两息。
“长进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没夸你。”
“听着挺像。”
程小满问:
“那先查什么?”
江妄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山门。
三百年前的自己,就是从这里出去。
没有等主控补回去。
也没有等那句“往里动”真正落到什么结果。
几天后。
他带伤回来。
烧过纸。
苏见月还问了他一句——
查到了吗。
江妄收回视线。
“先看我出去以后。”
“第一件已经能确定的事。”
程小满问:
“什么?”
江妄抬脚往回走。
“我回来时受了伤。”
容烬跟上。
“然后?”
“然后有人问我查到了没有。”
江妄道。
“先从已经发生的往回排。”
他没有再看青崖的方向。
“别急着回旧地方捡答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