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驴先到了家。
它嘴里还剩小半截萝卜,走到菜棚前,拿鼻子拱了两下门。门板是下午才挂回去的,刀眼还在,一拱便吱呀响。
卖菜的妇人端着半盆水出来,摸了摸驴背,又去看它身后。
套卸了,车没跟回来。
“还算记事。”
她把水搁在地上,正要去拿草料,外头来了两匹马。灰驴抬头看了一眼,低下去接着喝。
马上下来的人问:“这驴是你的?”
妇人认出后头那个修士,朝他手里望了望。
“你不是写过了?”
那修士攥着薄簿,没答。传令的人径直走到门前,一脚抵住门槛。
“借驴送江妄出逃。跟我们到镇上说清楚。”
妇人把门往里拉了拉。那人以为她要关门,伸手去挡,她却转身把油灯从灶台上端了出来。
“我得换双鞋。你们往后站站,别踩翻水盆。”
她进屋换了鞋,又从墙上摘下串钥匙,扯下最小的一把,往隔壁棚里喊:
“二嫂,叫你家孩子替我喂把草!萝卜它吃过了,别再给。”
隔壁没有动静。
传令的人伸手催她。妇人跨出门槛,自己把门带上。
“你说到镇上。到镇上找谁?”
“到了便知道。”
“我问的是往后谁给我开门。”她说,“昨夜渡头扣了人,他家里找了三处才知道人进了医馆。你给我说个地方,省得我二嫂也跑三趟。”
那人脸色一沉。
身后忽然响起车轮声。
隔壁的二嫂从棚后推出一辆独轮车,车上原本装着两筐豆子。她把豆筐卸下来,拍了拍空车板。
“我送你去。我腿快,少跑两趟。”
紧跟着又有一户开门。出来的人穿着鞋,手里还拎着一根没系好的腰带,显然刚从床上起来。
“去镇上?我也有事问。他们傍晚牵了我的马,到现在也没留条子。”
妇人把小钥匙往二嫂手上一放。
“给你家孩子挂好。草在门边那个筐里。”
她伸手去扶独轮车。拿薄簿的修士终于往前一步,横在传令人和车之间。
“车是当面卖的,驴也回来了。她肯去驿里答话。我领她过去,簿子交罗驿丞。”
传令的人抬眼看他。
“我叫你带路,没叫你定去处。”
修士捏着簿脊,指关节微微发白。
“收钱的是她,写字的是我。去别处,你也得把我一块儿带上。”
妇人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骑马,我坐车。”她说,“我这双鞋刚换的,还想穿回家。”
江妄和裴昭从沟底绕出来时,东道上已经添了火把。
两人伏在一处石坎后。岔路上原先往菜地去的火光,这会儿正往镇上移。灯火不只两点,后面还有几盏,走走停停,像是有人推着车。
江妄撑住石头,往前探了一点。
裴昭问:“看得清么?”
“看不清。”
江妄退回来,手还搭在石上。
“我想知道她被带去哪儿。方才差一点就顺着那两匹马去了。”
裴昭往岔路望了一眼。
“你赶上去,他们就有了现成的证据。她和你当着他们的面见了第二次。”
江妄没吭声。过了片刻,他把手从石头上拿下来。
“那就先到能看见镇口的地方。她要是自己进了驿舍,我不上前。”
裴昭点了头,等他将受伤的胳膊收稳,才扶他沿石坎走。
道边有座堆稻秆的矮棚,从棚后能看见镇口的灯。两人刚走到那里,便听见一声熟悉的驴叫。
灰驴正在啃人家墙缝里长出来的草。旁边站着个孩子,抱住它的脖子使劲往回拖。
江妄认了好一会儿才敢认。
“它怎么也来了?”
二嫂正把独轮车靠到墙边,回头一看,赶紧去接孩子手里的绳。
“不是让你在家喂它么?”
“喂过了!它吃完草就跟着车跑,我拦不住。”
“拴上。别叫它跟进驿舍。”
那孩子绕着拴马桩打结。驴趁他低头,又够着一口草。
卖菜的妇人听见动静,从驿舍门口回头摆了摆手。拿薄簿的修士就站在她旁边。传令的人反倒隔着几步,被两个问马去处的庄户堵在路中。
江妄慢慢蹲下去。
蹲到一半,腿没撑住。裴昭从后面托了他一把,两人一起坐到了稻秆上。
“看清了?”裴昭问。
“看清了。”江妄把头往后一仰,“她比我会进门。”
驿口的灯牌换了,外间收文的桌也坐上了各门的人。罗驿丞将自己的差簿搬到里间。下午借出去两匹马时,他没交后院的钥匙,那把钥匙还挂在他手边。
他刚把簿子摊开,外面便有人喊着要换马。
一下来了四个。领头的将两块牌往桌上一拍。
“北山一线的马全拨出来。追书车,去晚了就抄下一站。”
罗驿丞没拿牌。
“马棚里剩一匹。下午借走的两匹,连缰绳也没还。你要全拨,先把那两匹牵回来。”
那修士伸手指向木板上的钥匙。
“外头收文已经归我们了。钥匙也交过来,省得每换一次马,还要往里跑一趟。”
“借收文桌的时候,你们领的是两匹马。”罗驿丞翻开差簿,“要接马棚,先把接管的令拿来。”
那人绕过桌子,要往后院去。卖菜的妇人刚进门,被他撞得踉跄了一步。拿薄簿的修士扶住她,喊了声“师兄”。
那人回头。
“你来得正好。去叫棚里的人备马。”
修士没动,把薄簿放到了桌上。
“我先交一趟差。人是我从菜棚领来的。她借过一头驴,卖了一辆车,银钱我亲眼看见。驴就在外面。她愿意答话,谁要问,就在这里问。”
妇人拉了条凳子坐下,弯腰把鞋跟提了提。
“问吧。我明早还要割菜。”
方才在门外问马的庄户跟进来,手里也牵着一根缰绳,绳头空荡荡的。
“罗驿丞,后院那匹是我家的。说好借来顶一个时辰,它今早还没喂饱。”
罗驿丞认得那根缰绳。
“你进去牵。”
领头的修士抬手挡住后院门。
“各门有急令。耽误了事,算谁的?”
庄户站住。屋里一时只听得见灯芯响。
这时,送油的陈哥挤了进来。他头上还顶着草屑,手里举着一张回执。
“北山头一处收了。小邵托回程的书脚捎来的,我在山脚碰见。那边已经有人照着抄,天亮要送到集上去。”
罗驿丞接过来,看见学舍的印。
“小邵人呢?”
“跟车往北了。回执交给书脚的时候,车正要上第二道坡。”
领头的修士伸手,罗驿丞将回执压在掌下。
“你还要追那辆车?”
“它载着未准外传的案情。”
“原件在白鹿,谁送的、谁收的,都有姓名。”罗驿丞望着他,“你是要把沿路看过的人也押回来?”
修士没答,只朝后院喝了一声:“备马!”
无人应他。
牵着空缰绳的庄户往院门边站了一步。门外又来了个赶车的,听说有人要借马,干脆解了自己的套,牵到街对面的屋檐下。
妇人朝窗外看了一眼。
“二嫂,驴拴远些。它见了纸就吃,别回头又欠人一笔。”
窗外有人笑了一声,很快止住了。
罗驿丞取下木板上最后一把钥匙。那修士以为他肯交了,刚摊开手,罗驿丞便把钥匙揣进怀里。
“城里要送伤药、要接伤者,照常到这里领车。追书车的差,今夜这站不换马。”
领头的修士脸颊抽了一下。
他身后有人低声道:“用咱们的马。跑慢一点,还能到下一站。”
那修士回头看了看街上。原先拴在驿外的几匹马,已经各有主人牵着。有人连夜赶来领,有人还没敢进门,只把自己的车牌紧紧攥在手里。
他抓起桌上的牌,转身出了驿舍。走到门外,他解下腰间的传讯符,连着点了两道。
头一道往北山追去。第二道停在他掌上,他念得很慢,驿舍里外都听得见。
“前镇驿丞拒供驿马,白鹿书车所载文书已在北山传抄。请合审堂撤去沿线各站换马之权,另派本门弟子驻守。”
罗驿丞站在门里,没去追那道符光。
“陈哥,刚才那句话,你听见了?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借我你的独轮车。我得把派差簿送回巡夜司。明早他们来换人,总得有人知道我把差交到哪儿去了。”
陈哥往屋檐下看了一眼。
“借我的做什么?我的轮子响。二嫂那辆才好推。”
妇人已经从凳子上起身。
“都在这儿,你自己挑。先把我的话记完,我还要回去关门。”
罗驿丞提笔,将薄簿转了个方向,让她能看见他写的字。
裴昭把最后一口水留给了江妄。
江妄喝完,隔着稻秆看见驿口的人开始各自牵马。那几个要追书车的修士骑的是来时的马,出镇没多远,有一匹便停下来,低头直喘。骑手下去扯缰绳,扯了两下,索性牵着走。
“北边的人还能多跑一程。”江妄说。
裴昭把水壶收好。
“我们也该走了。”
江妄扶着棚柱站起来。才站稳,镇口忽然来了两骑。马背上插着合审堂的旗,来人却没进驿舍,只在街心停下,当着还没散去的人高声传话。
“自此刻起,各门自行设岗。凡能报江妄确切去处者,赏银。活捉送至合审堂者,赏加十倍。”
街上静了片刻。
二嫂走到拴马桩边,解开灰驴的绳,牵起孩子的手。
传令的人又道:“与裴昭同见,也可领赏。无需等各门来验,报给最近的岗便是。”
裴昭伸手,替江妄把松开的外衣拢好。江妄低头看着他将衣襟拉过伤肩,忽然问:“你原先要带我去住的地方,还有谁知道?”
“屋主。”
“那就别去了。明天一早,兴许有人会敲他的门。”
“往北走?”
江妄望了望书车离开的山脊。
“往东。北边给他们。咱们走过这一段,再找个能睡的地方。”
裴昭伸手过来。江妄握住,跟着他从稻棚东侧迈出去。
街上传来一阵开门声。卖菜妇人接过二嫂手里的驴绳,牵着驴回去了。卖酒铺旁,一个原本坐在门槛上削竹篾的人站起来,把削到一半的竹条往怀里一塞,拦下刚要离开的传令骑手。
“问一句。我方才看见两个人,一个伤了肩。就在堆稻秆的棚后头。这个也算么?”
骑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来。
“算。看见他们往哪儿走了?”
那人踮了踮脚。
“东边。刚出去。”
缰绳猛地一响。两匹马分开,一匹朝稻棚来,另一匹沿街疾驰,抢先拐上东道。马背上的人举起火把,冲道旁喝了一声。
“拦路!”
东道口,守岗的人拖起横木。江妄才走出几步,就看见横木另一端落在路上。
他攥紧裴昭的手,转头看向棚西那条下水的石阶。
“下河。”
裴昭扶他转身。两人刚踩上第一块湿石,身后的骑手已经挑开了稻棚的帘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