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块石阶比江妄以为的滑。
他脚下一空,裴昭已扣住他的腰,将人带到阶边。河水漫过靴面,冷得他腿骨一紧。
上头有人挑开稻棚的帘子。
“在河边!”
裴昭回身一剑,石阶上方的木栏从中断开,横在追来的人脚前。江妄趁这一息扶住岸壁,往下踩稳。水只到小腿,再向外两步却黑得看不见底。
“贴岸走。”他说,“前头有洗衣的石台。”
火把的光沿水面追过来。一个骑手在上面勒住马,低头看清两人位置,立刻掉头去抢下游。
江妄听着远去的蹄声,抬头望了一眼。
“他能比咱们快。”
裴昭也看见了。沿河都是人家的后墙,能上岸的台阶只有前后两处。越往下走,水越深,墙上还嵌着卸货用的铁环。
他忽然停步。
“扶这里。”
江妄握住铁环。裴昭踩着岸边的凸石,纵身上了墙头。
见妄连鞘横扫,最先追来的修士被逼退半步。裴昭落在他与马之间,一掌按住马鞍。马猛地扬头,骑手来不及抽脚,从另一侧翻了下去。
裴昭抓住缰绳,牵马退到墙边。
“上来。”
江妄借铁环攀上第一层石台。右肩一牵,手臂顿时没了力,腰后却已托来一只手。
裴昭将他送上马背,自己也翻身上去。
马腹刚夹紧,一道索钩便甩来,扣住了鞍后皮带。
江妄左手抽剑。
第一剑没割断。他反手将索压在鞍角上,借马往前一挣的力再削一回,绳索终于崩开。后面拉索的人撞上岸墙,火把跌进水里。
裴昭拨转马头,从两户人家之间的窄巷冲了出去。
前头抢下游的骑手刚好赶到街口,两匹马几乎迎面撞上。裴昭猛地收缰,马前蹄扬起。江妄伏低身,剑尖擦过对方马镫,将骑手逼得翻身落地。
街口的横木已经架好。
裴昭纵马跃起,楼上几张弓同时张开。
头两支箭被见妄截断。江妄侧头时,只看见一道寒光从右边屋檐下穿来,直取自己胸口。
那时马正越过横木,脚下无处借力。裴昭握缰的手猛地一收,揽着江妄转过半边身子。
箭贴着江妄的衣襟擦了过去。
裴昭闷哼一声。
马落地,前蹄一错,险些跪下。裴昭松开勒紧的缰绳,压住马颈,借它重新站稳的一步冲出街口。
江妄被他护在身前,只听见那声闷响,没能回头。
出了镇口,两边渐渐只剩田地。
裴昭绕开官道,顺着林边往南。追兵的火光被缓坡挡住,蹄声仍隔一阵传来。
江妄右手垂在身侧。方才攀墙又撕了伤口,整条胳膊已经疼得发麻。他用左手扶住马鞍,忽然摸到一点黏湿。
起初以为是自己。
低头一看,他的肩在右边,血却顺着裴昭左腕往下流,落在握缰的手指间。
“停。”
裴昭没应。
江妄反手按住他腰侧,衣料下有一截硬物。
“裴昭,停。”
马又往前跑了十几步,才被勒住。
裴昭翻身下马,先去托江妄的腿。江妄扶着鞍自己滑下来,站稳后便解他的腰带。
裴昭扣住他的手。
“换个地方。”
“已经停了。”
“后面有人。”
“我听着呢。”江妄抬眼,“你也让我看一眼。”
裴昭松了手。
箭从腰侧斜扎进去,箭杆被折掉一半,剩下的一截贴着衣料。周围已经洇开大片血,随着他下马的动作,又缓缓涌出来。
江妄盯着伤处,手指停了片刻。
那一箭原本朝着自己来。裴昭将他转过去,箭尖才擦着腰侧扎入。
“你刚才还抱我下马?”
裴昭看着他,没有答。
江妄摸出药包,用剑割开伤处的衣料。箭头埋得不算深,倒钩却勾住了肉,已经被方才的动作扯开一道口子。
他扯下布条,先垫住箭杆两侧。
“先别拔。得找大夫。”
远处传来一声哨。
裴昭抬头,江妄按住他的衣襟。
“你看着我。”
裴昭目光落回来。
江妄把布绕过他腰背,打结时只用一只手,布头总从指间滑开。他试了两次,才用牙咬住一头系牢。
裴昭伸手想帮,被他握住。
“右手按这里。左手的血洗了再碰药。”
“江妄。”
“我没生气。”
话说得太快,他自己也顿了一下。
林外蹄声近了些。江妄慢慢松开裴昭的手腕。
“你替我挡箭,我还没来得及看清。你不能连伤在哪里都不让我知道。”
裴昭低头看着布结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知道了。”
江妄把药包收好,牵过马。
“你上马,我牵一段。”
裴昭站着没动。
“你这条胳膊——”
“左手能牵。你坐稳些,我摔了还能拉我一把。”
裴昭看了眼他攥着缰绳的手,终于踩镫上马。动作比方才慢了些。江妄等他右手按稳伤处,才牵马进林。
林里有条运木的小路。
马走得慢,两人都没催。江妄走一段便停下来听。火把偶尔从树隙透进来,追兵还在外面找路。
到了尽头,一辆断轴木车横在路中。
江妄绕过去时,闻见了酒味。
车后坐着个人,肩披旧外衣,脚边放着布包。他看见马,先伸手摸住自己的刀。
“谁?”
江妄站住。
那人举起火折子,看清他的脸,手一下攥紧。
“江妄?”
那人年纪不轻,右腿从膝下空着,裤管打了结。刀旁搁着一副木拐,一条打算补车轴用的绳子散在地上。
他盯着江妄看了一会儿,又看马上的裴昭。
“你们也有跑得这么狼狈的时候。”
江妄握住缰绳。
“借路。过去就走。”
“前头过不去。”
那人用刀鞘指了指断车另一边。
“河上桥塌了。白天拉木头的,到那里都得掉头。”
林外亮起两点火。
那人听见动静,撑着车轮往高处挪了挪。江妄看见他脚旁压着一张纸,折得方方正正,展开的一角露出“赏”字。
那人低头将纸抽出来。
“镇上发的。报个地方就给钱。”
江妄看着他。
“你想报?”
“我欠人药钱。”
他将纸按在膝上,抹平一道折痕。
“我娘活着的时候欠的。她死了,债还在。”
江妄没说话。
那人忽然问:“无昼山断脉那年,山下运木的那条道,你还记得么?”
江妄左耳轻轻一跳。
“我记得山下有运木道。具体哪一段——”
“记不清了?”
江妄点头。
那人把赏纸折回去。
“我就在那条道上。树倒下来,车翻了,腿压在底下。一起干活的三个人,两个没抬出来。”
江妄低头看向那截空裤管。
身后的马动了一下。裴昭握着鞍沿,正要下来,江妄伸手按住他的膝侧。
“我听他说。”
那人朝裴昭看了一眼。
“你听完,他们就能活?”
“不能。”
江妄喉间发紧。
“那两个叫什么?”
那人没有立即答。
火把越来越近,已经照见林外几个人影。有人沿路查看泥地上的蹄印,朝里喊:
“里面有人没有?”
独腿的人撑住木拐,慢慢站起来。
江妄没动。
那人把赏纸塞进衣襟,朝外喊:“有!”
裴昭的手落在剑柄上。
那人接着道:“我。车轴断了,等人来抬。”
外面的人举灯往里照。
光照见断车,又照见木拐。江妄站在车后,半边身子隐在马颈旁。裴昭肩上披着外衣,遮住腰侧的血和见妄的剑柄。
“见过两个人么?骑马,一个肩上有伤。”
“前头桥断着。骑马的来了,也得回去。”
“问你见没见!”
“你下来帮我把车挪开,我上前头给你看。我坐一晚上了。”
提灯的人骂了一句,转身叫同伴去另一条路找。
独腿的人一直扶着拐。等脚步声移远,他才坐下,从布包里摸出一块硬饼,掰了两次没掰开,便搁到车板上,用刀柄敲了一下。
江妄问:“为什么没报?”
那人捡起半块饼,咬了一口,低头慢慢嚼。
江妄站了片刻,把缰绳往挂枝上一绕。
那人抬头,手又去摸刀。
“做什么?”
江妄绕到断轴那头,蹲下,用左手托住车架。
“借了你的车挡灯。给你挪一挪。”
木料还压在车上。他试着抬了一下,右肩骤然一疼,车架只晃了晃。
那人看着他,半晌,把木拐撑到另一边。
“推左轮。别抬轴。”
江妄换了位置。
两人一推一撬,断车沿着旧辙歪过去半尺,露出一道能供人马穿过的窄口。
独腿的人坐回木料上,喘了几口气。
“桥下面有旧埠头。沿石阶下去,能避风。”
江妄牵马经过他身边。
“那两个名字——”
“孟长,刘石。”
那人没有看他。
江妄低声重复了一遍,牵马走出几步,身后又传来一句。
“别因为我今夜没喊人,就当我不恨你。”
江妄停了一下。
“记下了。”
旧埠头已经废了。临水搭着半间石屋,屋顶还在,门口堆着冲上来的枯枝。
裴昭下马时,手在鞍边停了片刻。江妄等他站稳,才去摸石屋里的地。干的,能坐。
“就在这儿等天亮。”他说,“天亮得找大夫。你这箭不能一直留着。”
裴昭点头,正要将马牵到屋后,林里忽然又有灯光晃来。
来人没高声喝问。一个声音隔着树干传过来。
“城楼散后,我问过沿途伤情。出街口那架弓放过三箭,只找回两支断箭。”
江妄握缰的手顿住。
是顾行舟。
旁边的人道:“棚外也有血,江妄肩上原就伤着。”
“把灯放低。”
光贴着地面移了一段。
顾行舟蹲在断车旁,指着路上的一点暗色。
“血落在蹄印旁边,隔几步一滴。马走得慢,伤者在马上。”
他起身,将灯递给身后的人。
“牵马的是江妄。裴昭也伤了。”
石阶上,裴昭握住见妄。江妄抬手按住他的剑鞘,先看了眼他腰侧重新渗血的布。
顾行舟走到埠头上方,停在第一层石阶前。
“我带了大夫。江妄的肩,裴昭身上的箭,都能治。”
林里还有脚步,两人提着药箱,另有人抬来一副担架。
江妄抬头问:“治完呢?”
“跟我到巡夜司的疗伤院。院子不在合审堂名下,今夜由我守。”
“门外呢?”
顾行舟没有立即答。
稍远处的山路上,火把已连成了一线。有人勒马停住,隔着林子喊:
“顾先生找到人了?各门都在等您的信!”
顾行舟仍站在石阶上。
“治伤的时候,我能叫他们等。伤稳以后,旧案还得问。”
江妄望向裴昭。
这回裴昭没有避开他的目光。他松开剑柄,自己解开腰侧的外衣,让江妄看那截被血浸透的箭杆。
江妄伸出左手。
“大夫下来。你也下来。”他对顾行舟说,“咱们当着他的面,把去哪儿、谁能进门,一句句说清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