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一周,陈沉忙得脚不沾地。
他其实只做了一件事——以“陈师傅本陈”的id登录论坛,在帖子底下跟了一句话,表明自己治凶宅的理念:问其人生前何事未了,帮逝者真正离苦得乐。
寥寥十几个字,发完便没再管。
可就是这么一跟贴,底下留言的人如潮水般涌来。
当然,风向依旧是两边倒,叫好的有,骂街的也不少。可帖子热度被这一句话又推上了新高,私信里接连跳出主动联系他的人。
陈沉定价不算高。一般小事,统一定了四千;若要加做超度,再添一千二。
短短一周,他一口气接了九单:有兄弟俩合伙做生意,一步棋走错赔光身家,因愧疚自尽、死后怨气盘踞在老屋里不走的弟弟;有意外怀孕堕胎后被婴灵缠得夜夜噩梦的女孩;还有因过度劳累倒在工位上、死后却未得到应有尊重的员工……
有了孙明浩的助力,这类琐碎的案子处理起来都顺顺当当。大多时候不过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,哪句话说到点子上,哪个心结一捅开,事情便迎刃而解。陈沉甚至觉得,有些逝者缺的,只是一双能听懂他们说话的耳朵。
不过也有比较特殊的委托,比如周二下午的那一单。陈沉想了很多办法劝解,可那位亡魂的执念,却始终像一根锈死的钉子,纹丝不动。
这是一间研二女生租的公寓。男友宋杨是他学长,从毕业典礼到车祸身亡,中间只隔了十八天。三个多月过去,丁宁始终觉得男友没走,说不上来是执念还是感应,她总觉得在屋子里时,会有眉心微微发麻的感觉,便找到了陈沉。
陈沉一进门,左肩胛骨的痛感明显,很确定她男友宋杨还没走。
经过孙明浩的一番沟通,宋杨的心事一件件浮上来:他想亲眼看到丁宁穿硕士服的样子;他记得出事那天早上答应过她,晚上带酸菜鱼回来;他们还约好春节一起回老家见父母……全是日常琐碎,也全是未竟的诺言。
陈沉没有犹豫,让丁宁稍等,自己转身出去了。等回来时,手里多了件租来的硕士服,还有一盒热腾腾的酸菜鱼。他让丁宁换上衣服,在宋杨曾经站过的客厅里站着,转了一圈,又把酸菜鱼摆在桌上,筷子摆了两双。
陈沉圆了他承诺,本以为这样就可以交差。可宋杨临时变了卦,他执意要留在丁宁身边,口口声声说自己绝无恶意,不会干涉她的人生,只想静静地守着。
孙明浩气得牙痒痒,好话软话说尽,油盐不进,眼看就要动手。
陈沉却拦住了他,用意念让孙明浩转达了一些话:“你的陪伴无济于事。现在丁宁只是偶尔会感觉眉心发麻,再久一些,阴气越积越重,身体和运气都会每况愈下。你说不干涉她的人生,可你的存在,本身就在拖她入水。只有你放下这份情,才是真正的为她好。”
宋杨沉默了很久。
最终,他退了一步。他要等丁宁毕业。这期间他不待在丁宁身边,而是跟着陈沉,陈沉每月必须带他来探望一次,直到明年夏天她戴上硕士帽,他才走。
陈沉无奈,只能答应了,他引气入玉,强行给孙明浩安排了个“舍友”。
说来也怪,宋杨寄入玉中后,陈沉又体验到了体感消失的情况,丁宁说自己眉心的麻感也忽然消失了。按道理讲,亡魂仍在室内,只是从游荡的状态寄入玉中,体感不应该随之消散才对,难道是玉石寄魂还有什么其他功效?
陈沉也没多想,跟丁宁约定委托费的结算方式。他说硕士补贴和奖学金有限,为了不影响她的正常生活,以分期支付的方式结算:每月四百,十个月结清,每月当面转账。
丁宁没有拒绝,还很感谢他。
但陈沉知道,那十次见面,是替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,看他最放不下的姑娘一天天走向毕业。
不过烦人的事儿也随之而来,宋杨跟孙明浩寄在一块玉器后,那两个声音,已经吵翻了天。
孙明浩非要把情关的道理给宋杨掰扯明白,告诉他此生过不去的坎,来世还得接着撞。宋杨却油盐不进,仗着自己学历高,一句一句给孙明浩怼回去。两个人从入夜吵到天明,嗓门儿一个比一个高,陈沉被吵得整夜没合眼,拿他俩毫无办法。
好在这种争吵只持续了一夜,天一亮,两人竟齐齐哑了火,脑海里终于安静下来。
周三上午的两单,倒是让人心里暖了不少。
头一单,是个门面房的房东。他说之前租他房子开小卖铺的钱大妈年初去世后,门面就再也租不出去,眼看都快一年了,来看过房的人都说感觉不舒服。他拿不准,就想找个懂行的给看看。
陈沉确认老太太是自然死亡后,本想说现在门脸倒闭的现象比比皆是,租不出去也正常。但又觉得看房的人都说不舒服,还是不放心的去了现场。
结果刚到现场,陈沉右肩胛骨一沉——里头确实有东西。
孙明浩和宋杨这回倒是齐心,与老太太一番沟通后,才知道她迟迟不走的原因:老人家生前一直在用积蓄资助偏远地区一个女孩读书。眼看今年女孩该高考了,可老人却在年初走了,她没能等到消息。她只是想亲耳听到那孩子考上理想的大学。
陈沉顺着两人往来信件上的地址找到了邮局,得知女孩很多封信件都因“无法投递又无法联系到收件人”而被退回。问及电话,女孩留的还是个座机号码。陈沉拨通最后一封信件的座机号,是都城一所大学里的信件收发室。陈沉报上女孩名字,称她在那里邮寄过信件,应该就是今年刚入学的新生,家里出了急事,联系不上人,托帮忙找一下。
不到半小时,女孩回了电话。得知钱大妈已经不在了,她抱着话筒哭了好久。而当钱大妈得知女孩已经考入心仪的大学,门面房里那股闷沉沉的气,就在那一刻散干净了。
房东付了委托费后,陈沉把钱全数转给了女孩,说是钱大妈留给她的一笔遗产,希望她以后能将这份大爱传递下去。
随后,陈沉还给房东支了一招,让他在门店的巽宫位置挂上大红色条幅,写上“旺铺出租”外加联系方式,用巽宫砂旺声誉的法子,帮那间铺子早日脱手。
另一单是一个15岁小姑娘的事。
小姑娘的弟弟说家里的东西总是莫名其妙的变位置。父母无奈,找到了陈沉,他们只说是逼孩子学习太紧,大女儿一时想不开跳了楼。
可孙明浩和宋杨沟通来的版本完全不同:小姑娘极有美术天赋,13岁刚接触画画,就远超身边学了好几年的同龄人。她想走艺考的路子,跟父母提了好几次,可父母一心扑在弟弟身上,只当她是贪玩,一句“画画能当饭吃?”就把她堵了回去。她的画作长期积在墙角,落了灰,从没有人认真看过。终于在某个傍晚,她从天台跃了下去。
陈沉试着跟她父母解释孩子的想法,可他们听不懂,也听不进去。在他们眼里,艺术是不务正业,艺术家简直就是天方夜谭,能够真正在艺术领域站住脚的,世界上能有几人。
陈沉其实能理解,大多数真正的艺术家,多少都带着些执拗,这种艺术在常人看来,可能就是一种病态,但只有艺术家自己才明白自己的价值。
他没有再争辩,只说小姑娘的灵体寄在画里,留了一张给父母当念想,其余三幅卷好,放入画桶一起带走了。
经由小姑娘的同意,陈沉将她的灵魂暂寄入玉中,然后径直找到一家画廊。
画廊老板听了小姑娘的故事,心也软了,同意以售后抽成的方式帮她寄卖。
陈沉只想证明一件事儿,这个世界上,不论任何东西,只要存在,就一定有它的价值。
谁也没想到,当日下午,三幅画竟然同时成交。一位顾客对画作赞不绝口,听说作画的是个15岁就离开的姑娘后,沉默了很久,将三幅作品尽数买下,成交金额高达二十万。
陈沉把画廊抽成后剩下的十二万,原封不动交到了女孩父母手里。钱落在桌面上的那一刻,她母亲终于哭出了声。
一片哭声中,女孩的艺术价值终于被父母认可,她也再无顾忌的去了。
陈沉忽然想起李成爷爷说过:书法看到深处,能让人感受到作者的情绪宣泄。
他不懂美术,可那三幅画里的悲凉情绪,透骨地往心里钻。
他活了三十多年,始终觉得,一个人能有个真正热爱的东西,是天大的幸运。如果这份热爱还能变成事业,便是一辈子最值得夸耀的事。小姑娘没能等到那一天,但能够替她争取到一份迟到却沉甸甸的“看见”,心里总算有了一丝暖意。
周四晚上的一单,陈沉至今想起来,心里还觉得堵着一口气。
那是街边一家亮着小粉灯的养生店。店里只有一个姑娘,在即将立冬的寒夜里穿得依旧清凉。
陈沉一进去,姑娘随即拉上了门帘。他心下一惊,正想往外退,姑娘却直直跪了下来。她说她的好姐妹前些天死在了店里,想让陈沉送她一程。
可陈沉却没任何体感,孙明浩和宋杨也都告诉他,店里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
这姑娘讲述了姐妹俩的故事。
两个女孩一同从老家出来打工,被骗进了一个组织,组织里全是年轻姑娘,有的被安排在夜场陪酒,有的则跟她俩一样,被安排在街边店面,整条街的养生店,全都归同一伙人管。每个店面看似只有一两个姑娘,实则遍布监控,谁也跑不掉。姑娘说,她们这行不像外人想的那样“笑贫不笑娼”,大多数人都是被骗进来的,身不由己。
陈沉压着怒火出门沿街走了一圈,果然,每间店面前都装着统一样式的摄像头。每个店面两个姑娘不就是为了规避组织卖淫罪的数量要件。
他回来问姑娘为什么不报警,姑娘苦笑:这些店面都开在两区甚至三区交界的地带,哪边都推来推去,报了警也杳无音讯,即使有人管了这档子事,最终也是把她们挪到别处继续做生意。
陈沉坐在那间逼仄的小店里,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自己这些天的奔波——有的案子能解,有的冤屈能伸,可有些灰色地带,就嵌在大家习以为常的生活里,锈成铁板一块,谁也撬不动。
他应下了那姑娘的请求,给她的好姐妹安排超度,只收了一千二。
临走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粉灯,亮得晃眼,却没有半点儿暖意。
这一周攒下的故事,陈沉憋了一肚子。他好几次拿起手机,翻到林栀的对话框,字打了一半又删掉。那句“冷静一周”就像条警戒线,让他不敢迈过去半步。
就连三单有超度需求的委托,他都是直接联系了若疏。
电话里若疏阴阳怪气地问他:“怎么现在都越过林栀了?”
陈沉也只能厚起脸皮,嬉笑地回一句:“提前跟岳父搞好关系不行吗?”
他把每一条超度信息都列得清清楚楚——姓名、生辰、住址、事件经过,一样不落。他自己不去现场,生怕神虎追摄司认错了因果、提错了人。若疏在那头笑了好一阵,最后才应下来。
挂了电话,陈沉转了三千六过去。他见过超度的场面,知道不止若疏一个人施法,不想让师父因此欠了人情,所以还是照集体超度的正常价格付了款。
周五这天没委托,陈沉闲得发慌,忽然想起林栀说过,经手的每一个案子,都要讲给张薇听。他憋了满肚子的话,总得找个人倒一倒,于是拨了张薇的电话。
可一接通,那边就传来一句笑吟吟的声音:“这是想我了?”
陈沉刚到嘴边的话,一下子咽了回去。
“呃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最近接了委托,想跟你分享来着。不过算了,等你有空再说吧。好好上班,拜拜。”
正要挂断,张薇急急地喊了一声:“我有空!明天歇班。”
陈沉不知道该说什么,拿着手机半天没吭声。
“明天一早,行吗?”张薇的声音轻了下来,带着一点试探。
“嗯,那好,我过去找你。”
“给我带早点吗?”
“再说吧。”
陈沉直接挂断了,长出一口气,心里那股滋味说不清楚。
“看见没,宋杨,你学着点儿,这么长情没意义,男人该渣就得渣。你看陈师傅——”
“你给我闭嘴!”陈沉低声喝道,制止了孙明浩继续叨叨。
“咋啦?许你做不许我说,我这不也是劝解宋杨嘛。”
陈沉懒得辩解,靠在沙发上闭了眼,任由孙明浩开始给宋杨讲故事。这俩人说来也怪,自从吵过那一架后,关系反倒慢慢熟络起来,可能鬼也有不打不相识一说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