牧亚还没来得及消化刚才的顿悟,就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太安静了吧?
人呢?都去哪里去了?
咸阳城门洞开,高耸威严的门洞深邃得像一只张大的嘴。但门洞前空无一人。
进出的人马全不见了踪影,连守卒都撤得干干净净。
明明刚才还车马往来,炊烟袅袅。怎么一眨眼,就空了?就像有人拿刀,把这一整块时间齐根切掉了。
年轻人怀揣着这样的疑惑,先一步穿过城门。
看清楚的瞬间,呼吸一滞。
………
毋不敬,俨若思,安定辞。
这是礼仪的总纲。意思是说,一切礼仪的核心在于没有什么比恭敬更重要的。
毋不敬强调内心必须时刻保持敬畏之心。
俨若思是指仪容要庄严,仿佛在沉思一样,不显轻浮。
安定辞最简单,是说言辞要审慎稳重。
何为庄严?
只有内心有敬,外在的仪容和言辞才会自然流露出庄严感。
而现在,城门两侧,黑压压跪满了人。
从这里一直延伸到百步之外。
褐衣伏地,脊背挺直,头垂得很低,低到看不见面容。没有交头接耳,没有左顾右盼,甚至没有一声咳嗽。上百人跪在那里,像是上百尊石刻。
日头偏西,把每一道挺直的脊背都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。上百人跪着,便有上百道影子伏在地上,从他们身下延伸出去,一根一根,齐齐指向城门的方向。
门里门外,宛若两个世界。
真是苛刻啊……
牧亚看着那些跪伏的工匠,忽然意识到:他们跪得这么齐,绝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的。
一定有人站在前面指挥,不厌其烦地纠正每一个人的位置,就仿佛拿尺子量过,一道一道地确认间距,非要分毫不差,才能让贵客从城门走出来的那一刻,看见一道最整齐,最恭敬的风景。
他们跪在这里,不是为了自己。
是为了让某个人走过的时候,能看见一道没有瑕疵的、用恭敬之心铺成的路。
牧亚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。
一种相当微妙的情绪。
当你看见一群人用同一种姿态,同一种沉默,去做一件让你觉得不能理解的事情的时候,你会莫名地不敢出声。
年轻人下意识回头,远远看向腹离。
那孩子还站在牛车旁,露着脚趾的草鞋踩在黄土里,正踮着脚往那边张望,眼睛瞪得溜圆,里头全是好奇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朱漆城门开的更大了。
九旒旗从门洞里探出来,在风中猎猎作响,旒旗上的花纹在日光照耀下熠熠生辉。
紧接着就是仪仗队,甲胄鲜明,戈矛森然,鱼贯而出,步伐整齐划一,踏在地砖上竟无一丝杂音。
最后是一个人。
玄色礼服,立于城门正中。
长冠之下是一张永远带着三分笑意的面容,称不上英俊,可教人不敢多看,像是盯着什么太锋利的东西,怕被割伤。
他的目光越过跪伏在地的工匠们,越过仪仗队明晃晃的戈矛,投向远处的城门。
万籁俱寂。
这又是谁?
牧亚忍不住看向腹?。老人站在牛车前,脊背挺直,双手垂在身侧,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片云。
没有解释,没有说明,什么都没有。
那就只剩一个办法了。
牧亚深吸一口气,虽然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有没有肺,把手搭在腹离肩上。
我不想喊腹?父亲…
这个念头滑过的一瞬间。
牧亚猛地感觉到了一种提示。
不是[支配]的预感,而是一种更直接的东西。像推开门,像走进一间熟悉的屋子。腹离的身体没有抗拒,没有挣扎,甚至没有察觉。
就像是呼吸那样简单,牧亚自然而然地操控起腹离,没有附身,只是轻轻推了一下。
于是腹离好奇地转过头去,看向略显威严的老者。
“父亲,那位先生是谁啊?”
腹?顿了一下。
很短的停顿,短到几乎察觉不到。但牧亚察觉到了。
老人终于侧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目光不重,只是从脸上扫过。但牧亚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,腹?看的不是腹离。或者说,不只是腹离。
但腹?什么也没说,只收回目光,淡淡道:
“张仪,秦国相邦”
牧亚愣了一下。
张仪?
这个名字可是在历史课本里都带着赫赫风雷之声。
就是一怒而诸侯惧,安居而天下熄的那位吗?
年轻人忍不住看向那个玄衣男子。
张仪正和身边的属吏说着什么,笑容和煦,看不出半点传闻中的狡诈阴狠。
腹?的声音又响起:
“相邦亲自出迎,是给墨家面子。秦国的工匠,十位里有七位与墨家有关。商君变法后,军功体系森严,工匠能靠手艺跻身大夫之列,但能让他们跪在这里等的,只有一个人”
牧亚下意识问:“谁?”
腹?没有回答。
老者只是看着前方,看着那些跪伏的工匠,看着那些甲胄鲜明的仪仗,看着那个站在城门正中的张仪,眼中读不出什么情绪。
然后他说:
“我们走吧”
他迈步向前。
牧亚连忙断开对腹离的操控。
腹离回过神,他年纪还小,腿有些短,小跑着才能跟上腹?。
这样的一幕当然不会被别人取笑,那些跪伏的工匠们,他们跪得很直,头却低得很深,没人敢抬头看一眼。
张仪立刻动了。
他迎上前来,玄色的礼服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光。身后那辆驷马高车缓缓跟上,车厢宽阔,帷幔垂落,漆色乌亮,车辕上镶着错金的纹饰。
豪华奢侈。
“巨子远道而来,仪奉君命迎候”
张仪拱手,笑意和煦。
“已备车驾,请”
他侧身一让,露出那辆驷马高车。
牧亚看着那辆车,心里啧啧感叹。
相邦府的规制,四匹马,错金的车辕,垂落的帷幔,这规格,放现代就是省部级专车开道。墨家这排面,比他想象的还要大的多。
然后他看见腹?摇了摇头。
“张子美意”
老人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得像贴着耳朵说:
“老朽粗野之人,坐不惯这等华车”
他顿了顿,目光越过那辆驷马高车,落在最不起眼的末尾。
那里停着一辆牛车。
简陋得与整个仪仗格格不入。木制的车架上还沾着泥点,车篷是粗麻布搭的,随风鼓起,像个佝偻的老人。
老牛卸了辕,正低着头,慢吞吞地嚼着地上不知谁撒的草料。
“老朽的车还在”
腹?说。
年轻人和张仪都是一愣。
只不过张仪的笑容只僵了一瞬,很短,短到如果不是牧亚一直注意他,根本不会察觉。
然后那笑容就恢复如常。
“巨子高义”
张仪点点头,挥了挥手,让那辆驷马高车退下。
“既如此,仪陪巨子走一程”
他竟真的向那辆牛车走去。
随行的属吏脸色大变,刚要开口,被张仪漠然瞥了一眼,就立刻噤了声。
腹?终于正眼看向张仪。
那目光里,多了一点别的东西。
“张子”
他说:“这车脏”
张仪笑了。
“车脏无妨”
他说:“只要人不脏就行。”
腹?沉默片刻。
然后他笑了。
很淡的笑,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。但牧亚站在旁边,忽然觉得这个老人身上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。
“请”
腹?率先走向牛车。他踩上矮凳,在车辕上坐定,脊背挺得像一杆标枪。
张仪也跟着上去,单手一撑车辕,玄色的礼服蹭着褐色的短褐,华贵的丝帛与粗糙的麻布贴在一处,分外扎眼。
腹离自然也连忙爬了上去。
原本就狭窄的空间自然不可能容纳三人,牧亚也不打算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