监狱长那两颗血红色的玻璃眼珠缓缓扫过长桌两侧。
十二个人。十二张年轻的面孔。有的在看他,有的在看别处,有的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。铁偶的目光停顿了一瞬,像是在数数,又像是在辨认。
“告诉我这个问题的答案”
铁偶的声音轰隆隆地响起:“这就是我请你们这些艺术家来的理由。”
金发男生点了点头,像是在消化目前已知的所有信息。然后他转向在座的其他参赛者,摊了摊手:
“我没什么要问的了。各位呢?”
一位衣着打扮相当老旧的年轻男生在角落里站起了身子,他扶了扶眼镜,语调平直得像在读条款:
“我最后确认一下,监狱长先生,你是甲方,我们是乙方。你出题,我们创作。最后用作品开启箱子。是这样吧”
“没错”
无视了他话语中那些不符合时代的词语,监狱长断然开口:
“创作形式不限?”
“不限”
“评委是谁?”
“没有评委”
监狱长说:“打开,便是唯一的标准”
男生点了点头,慢慢坐下。
就在这时,旁边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:
“维托里奥,你这架势收一收。咱这是艺术创作,不是在投标竞标,搞什么需求确认会”
说话的是个黑皮肤的女孩,扎着一头细密的脏辫,托着下巴,似笑非笑。
被称为维托里奥的男生也笑着开口:
“米拉,创作也得讲规矩。甲方乙方,需求确认,交付标准明确,这不是基本的职业素养?”
“行行行,你流程大王!”
流程大王这个称呼让几个人轻笑出声,虽然大家都知道那是假笑。
监狱长坐在主位上不发一言,似乎默认了他们的行为。
而没有参与对话的人中,有的人在听,有的人在发呆,有的人盯着桌上那个暗红色的保险箱出神。
牧亚的目光也落在那个保险箱上。
哲学家。囚犯。数百年。宁愿死也不肯认罪。
这故事听着挺像那么回事。
但有一个问题。
这种事,明明应该人文求知者来会更好。
那些归属于人文天光的求知者,他们有[见证]历史的能力,能看到过去,能触碰记忆。让他们来,不是更合适吗?
为何要找他们这些追逐艺术天光的人?艺术是创造,是表达,是把内在的情绪外化,而非挖掘尘封的真相。
这个故事的bug有点多吧?
但他转念一想,双年展吗!
整个威尼现在都浸泡在艺术家的喧嚣里,历史,商业,科技,表演,全搅成一锅粥。
三百多个赞助商,满街的广告,连监狱里的人偶囚犯都都举着打折的牌子。
在这里,什么荒诞事都可能发生。让艺术家来揭开一个历史的秘密?有何不可?反正,一切都是大剧场的一部分。
牧亚压下疑惑,不动声色。
这时,监狱长抬起那只巨大的铁手,朝阿福示意了一下。
管家铁偶微微点头,转身走向门口,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,对外面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片刻之后,门再次打开。
七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狱警铁偶鱼贯而入,每个手里都端着一个银色的托盘,托盘上盖着银色的罩子。
他们走到长桌边,一个接一个地把托盘放在每个参赛者面前。不,是每个坐在椅子子上的人。
牧亚默默数着。
监狱长,金发男生,脏辫女孩,穿着老旧的男生,之前对他笑的女孩,戴着天狗面具的女人,以及包括他在内始终没有说话的人。
十四个人,十三个托盘。
最后一个托盘放在牧亚面前。
七个狱警铁偶放下托盘后,没有立刻离开。他们退到墙边,垂手站立,像七尊黑色的雕像。
房间里安静了一瞬。
所有人都看着面前的托盘,又看看彼此,最后把目光投向主位上的监狱长。
“这是…?”
米拉挑了挑眉。
“晚饭”
监狱长说,这一刻的他似乎不再是冷冰冰的铁偶了,就像是被别人附身了一样,侃侃而谈。
“伟大的艺术家应该是拥有舒适的生活,财富和安全感。赚大钱活得久,想上多少女人都可以。但饮酒要适量”
“这是毕加索说的,他年轻的时候在巴黎饿过肚子,知道那是什么滋味。后来他就明白了,你得跟能买得起你画的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”
监狱长的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:
“不然你的画永远只能卖给穷人,穷人买不起,你就得饿死。所以他去了巴黎最好的餐厅,跟那些有钱人一起吃饭”
他抬起那只巨大的铁手,朝托盘示意了一下:
“吃吧。这是威尼最好的厨师做的。上流人士吃得起的,你们也吃得起”
嘶…
这不会是那个老登上台亲自表演了吧?
牧亚提出合理猜测。
这时,管家人偶上前一步,揭开了监狱长托盘上的银色罩子,所有人都有样学样,揭开了罩子。
食物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。
烤羊肉,橄榄,无酵饼,小杯红酒。很简单的食物,但摆得很讲究,银盘配着银色的刀叉,在不知何时变得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。
牧亚拿起刀叉,切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。
还行。确实是好厨师做的。但也就那样,饿的时候吃什么都香,不饿的时候吃什么都是还行。
他一边嚼,一边用余光扫过长桌两侧。
金发男生吃得很优雅,刀叉用得行云流水,切肉的时候手腕都不带动。吃完一口,拿餐巾按按嘴角,再喝一小口红酒。像是从小就吃这种饭长大的。
脏辫女孩米拉吃得很随意,叉子戳起一块羊肉直接咬,沾到嘴角的油直接拿手背一抹。
她旁边坐着那个穿老旧衣服的男生维托里奥,正低头切肉,动作慢条斯理,但牧亚注意到他切肉的时候眼睛在不自然的闪烁。
牧亚收回目光。
戴天狗面具的女人坐在最暗的角落,托盘放在面前,但她没动。面具挡着脸,看不见她在看什么。但那双手搁在桌沿上,一动不动。
她不吃?
一位少女坐在他斜对面,正低着头对付一块羊肉。她切得很费劲,刀叉使唤得不太熟练,叉子戳了好几下才把肉固定住,然后一刀下去!
肉滑走了。
她又戳了一下,又滑走了。
第三下,肉直接飞出去,掉在桌上。
女孩儿盯着那块肉,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她抬起头,正好对上牧亚的目光。
她眨眨眼,用口型说了两个字:
“别笑”
牧亚面上当然没笑,这不妨碍他在心里笑,他低头继续吃自己的。
吃完那口肉,他抬起头再看向女孩儿的方向。她已经换了一块肉,这回学乖了,直接用叉子叉住,一整块地咬。
不得不说…吃相有点狰狞。
十三个人的饭桌,期间,监狱长不时提出一些有趣的话题,活跃气氛。
可一顿饭下来,给牧亚的感觉却不是吃饭,而是演技。觥筹交错间,每个人都像在演一场名为我们很亲密的戏,而观众,就是坐在对面的自己。
羊肉快吃完了。牧亚拿起最后一块无酵饼,蘸了蘸盘子里剩下的橄榄油,送进嘴里。
就在这时,他感觉到有人靠近。
不是脚步声。是那种有人在看你的感觉。
年轻人抬起头。只见一位翠眸少女笑眯眯地抬着椅子,端着盘子走过来,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。
她坐下的时候,牧亚注意到好几道目光扫过来,有男有女,唯独除了戴着天狗面具的女人。
她此时正一只手拿起那片无酵饼。面具微微侧着,像是在看那张饼。然后就又把饼放下,又把手收回去,放回桌沿上。
还是没吃。
少女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。她把盘子放下,拿起叉子,继续对付她那块切不好的羊肉。
“你这儿光线好”
她说。
你猜我信不信?牧亚翻看天途,总算得知了眼前自来熟少女的姓名——青禾。
青禾切下一小块肉,放进嘴里,嚼着嚼着,突然说:
“你一直戴着面具不闷吗?”
“肯定闷啊”
“那怎么不摘?”
“摘了你会盯着我看”
少女明显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我现在也在盯着你看啊”
“那是面具”
牧亚说:“不一样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面具是面具,脸是脸”
青禾眨眨眼:“所以你是长得丑还是长得太好看?”
牧亚想了想:
“我帅的要命”
青禾被这一句逗笑了。笑声不大,但在安静的房间里还是显得有点突兀。有几个人的目光又扫过来。
她也不在意,笑完之后继续开口:
“你刚才一直在看人”
“嗯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谁在跟谁结盟”
青禾手里的叉子停了一下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那你看出什么了?”
“他们还挺有默契,我看不出来”
这一句是真的。
这话是真的。哪怕有[天途]一直在记录,牧亚也实在无法解读那些所谓的:眼神一暗,眸光微动,手指轻敲,腿轻微一晃,以及——空气中无声流动的默契。
?
何意味?
听完牧亚的回答,少女并没有给出意见,而是直接开口:
“米拉和维托里奥是一起的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见过他们”
青禾说这话的时候头都没抬,叉子戳着盘子里的肉。
“米拉,巴黎那边推出来的,背后是加拉蒂家族,就是那个靠收印象派起家的老钱。维托里奥,高加索那边的,名字你可能没听过,但他老师是卡斯塔尼。上上届双年展的银狮”
她终于抬起头,看着牧亚。
“他们两个工作室去年就签了战略合作。来之前肯定对过眼神”
牧亚愣了一下。
他重新看向米拉和维托里奥的方向。两人已经吃完,正坐着,各自看着不同的方向,没有任何交流。
“那个红毛呢?”他问。
“爱尔兰的”
青禾说。
“背后没听说有谁,但上个月他跟利亚姆,就是那个金发。在一个拍卖会上坐同一排。有狗仔拍到他俩散场后一起喝了咖啡”
牧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那个红发男生靠在椅背上,眼睛半眯着,像快睡着了。
“还有那个看起来婊里婊气的”
青禾继续说。
“她看的不是监狱长,是保险箱,她的共鸣非常隐晦,她一直在偷跑”
“我见过她的速写本。去年柏林的一个联展上,她的作品旁边挨着的,都是老牌画廊刚签下的艺术家”
牧亚沉默了几秒。
“还有那个戴天狗面具的”
青禾压低声音:
“她没吃过东西。面具没摘过。她要么是不用吃东西,要么是面具底下有秘密”
“她的背景呢?”
“查不到,但绝对不简单”
牧亚看着她。
她正低着头切肉,切得很费劲,刀叉还是使唤得不熟练。但她说出来的这些话,每一条都是他完全没意识到的信息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么多?”他问。
青禾抬起头,眨眨眼。
“来之前不做功课?”
牧亚没说话,他没做功课,他连这些人的名字都不知道,地图都是现背的。
青禾看着他的表情,笑了。
“你该不会是睡醒就来了吧?”
“没这么有准备”
“那你这心真大”
她叉起一块肉。
“双年展这种地方可事关天光的荣誉哎,大家打的都是信息差,比的都是谁带的资源多,谁背后的人硬,谁能在关键时刻把别人都踢下去”
她把肉放进嘴里,嚼着说:
“米拉和维托里奥肯定是结盟的。利亚姆和红毛就算没结盟,也有默契。那个扎辫子的,她一个人背后至少有三家老牌画廊,谁动她都得掂量掂量。天狗面具那个。她没动过,我怀疑她根本不需要吃东西”
牧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呢?”
“我什么?”
“你跟谁结盟了?”
青禾抬起头,看着他,绿色的眸子可爱地眨了眨。
“我正在谈啊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