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声。
灾难要先从钟声开始。
大本钟的低鸣被狂风卷动,此刻正在云层之上回荡,急促而悠长,像一头被囚禁在石塔中的巨兽在临终前的最后一次咆哮。
那钟声穿透了燃烧的烟雾,穿透了血肉薄膜的嗡鸣,穿透了战场上每一个人的耳膜,在伦敦的上空反复回荡,宛如某种不属于人间的丧钟,被不可见的手一遍遍地敲响。
伦敦在这丧音里颤抖。
然后,阴影降临。
新耶路撒冷拖着破碎的云层与燃烧的碎片,从高天之上俯冲而下。它的阴影先于本体抵达地面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盖过泰晤士河,掠过燃烧的街区,掠过第三防线上骑士们仰起的脸庞。
那片阴影所到之处,光线被掐灭,空气变得沉重,风也凝固了。
凡是被它覆盖的人,都在同一瞬间感受到了那种重量。
恐惧。
战栗。
祈祷。
有人在后退。有人握紧了剑却不知道该指向哪里。有人站在原地,仰着头,看着那片越来越大的阴影,忘记了呼吸。
而在他们头顶,新耶路撒冷仍在坠落。
两座都城在血红色的天幕下急速接近。圣保罗大教堂的穹顶与圣殿山的基石之间只剩最后一段距离,近到仿佛所有钟声都在同一瞬间静止。
天地间再无别的声音。
只有丧钟,在撞击前最后一次被宣读。
然后黑洞张开了。
在绝对无法阻止的灾难面前,在场的奇迹们达成了共识,共同推动了一扇本不该被打开的门,将一座城市送入了门后的虚空。
那扇门通往的地方,正是原罪!
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现实的背面扯开了一道口子,然后所有存在于这个城市的光和声音都在同一瞬间被抽走了一部分。
两座城市之间仅剩的那道缝隙开始向外翻卷,边缘露出黑色,扩张,吞噬,在用一种不可被理解的节奏律动着。
黑洞内部没有任何可见之物。但所有人都仿佛看到了通道的彼端。那是一片无有维度的虚无,而在虚无的中央,有什么东西在涌动着,满怀恶意。
紧接着,那黑洞以一种不可理解的速度,在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里,从一口井的大小膨胀到数千米的规模。
新耶路撒冷撞入了那片黑暗。
没有撞击声,没有爆炸,没有冲击波。城市在接触裂隙边缘的瞬间便开始变形,轮廓模糊,色彩也随之剥落。
那些曾经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尖顶与穹顶,在接触到黑暗的瞬间被拉长成一道道灰黑色的流线,沿着裂隙的旋转方向螺旋而下。
血肉外壳在黑暗中一层层剥落,露出内部的石质结构。石质结构又在黑暗中一寸寸溶解,露出更内部的木质框架。木质框架又在旋转中扭曲,粉碎,最终一切归于虚无。
整座城市像一块被投入强酸中的方糖,从底部开始,一层一层地消融,一层一层地瓦解,一层一层地被那片旋转的黑暗吞没。
但黑洞没有停下。
它吞没了整座新耶路撒冷之后,没有收拢,原罪中的列王敏锐捕捉到了波动,在祂们恶意的推动下,黑洞继续,不断扩张,波及伦敦。
像一张正在张开的嘴,开始吞噬城市周围的一切。首先是空气,然后是地面本身,大块的混凝土路面被连根拔起,在半空中翻转着,汇入漩涡之中。
小半个伦敦正在被卷入那片黑暗。
那些曾经矗立在地面上的建筑,议会大厦的残骸、威斯敏斯特教堂的断壁、周边街区的民居废墟,都在引力的拉扯下从大地上拔起,送入那片旋转的虚无。
但很快,伴随着不列颠一方角力占据上风,即便列王们心有不甘,也只能慢慢败退下来。
那些被引力卷上半空的废墟碎片,在慢慢失去了牵引力之后,开始像雨点般落下,大的如房屋,小的如碎石,噼里啪啦地敲打着残存的路面。掀起一阵浑浊的尘土。
黑洞越缩越小,从覆盖数千米的庞然大物,收缩到覆盖一个街区的尺寸,再到一栋房屋的大小,最终收缩成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,在半空中停顿了一息,然后彻底消散。
天空终于恢复了寂静,大地被撕开了一道道狰狞的伤口,四分之一个伦敦的地貌被永久地改写。
幸存者们大多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息着,有人哭了出来,有人茫然地望着那片被吞噬后留下的巨大凹陷,有人跪在地上,喃喃地念着什么。
这一刻,没有人说话,或者说,除了灾难本身,他们已无话可说。
但至少,他们还活着。至少,噩梦结束了。至少,战争……结束了,至少……至少…至少…
一片猩红忽然笼罩了所有人的面孔。
有人茫然地抬起头。
说起来,刚才那一幕中其实有许多违背常理之处。
黑洞会吞噬一切,包括光,这是连小学生都懂的常识。
可那片笼罩他们的猩红从何而来?黑洞张开时,世界该陷入绝对的黑暗才对。但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矛盾。在那样的灾难面前,没有人有闲暇去思考光的来源。
而现在,答案自己浮上了天穹。
黑洞已经消失。新耶路撒冷已经被放逐。大地的颤抖已经平息。所有的噪音,所有的混乱,所有的紧迫感都已经退去,留下一片无处可逃的宁静。
在那片宁静中,人们终于抬起头,看见了他们此生从未见过的太阳。
它高高悬挂在天穹正中,像一只猩红的瞳孔,俯视着狼狈的伦敦。
那红色绝不是晚霞,日出,以及任何自然现象能够产生的红,如同被剥去了所有伪装的血肉,不加任何修饰,不加任何遮掩,它就那样赤裸裸地挂在天空中,将所有幸存者的面孔都涂上了同样浓烈的猩红。
幻想天光降临了?
“看来是我们赢了”
迎着剑刃的渊薮弯腰鞠躬,满身伤痕的脑壹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,匆忙回头的赛特只是看了一眼,便又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敌人身上,
风声止息,硝烟开始沉降。
远处的残墙上,不知是谁把一面破烂的旗帜重新竖了起来。布料缺了大半,看不出阵营,只剩下一条窄窄的布幅,在渐弱的空气中缓缓舒展开来。
没有人再说话了。但有一种比讨论更委婉的东西正在废墟间蔓延,其名为庆幸,像是长久绷紧的弦终于松开。
残阳般的猩红天光透过云层的裂隙倾泻下来,斜斜地铺满了整片城市。
未来太远了。
远到像是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。远到可以被无限期地推迟,搁置,假装不存在。远到所有人都可以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句:到时候再说吧。
而此刻太近了。
近到能感觉到脚下焦土的余温,近到能听见身边同伴粗重的呼吸,近到手掌按在碎石上能感知到那些尖锐的边缘硌进皮肉的痛楚。近到活着这件事本身,就已经填满了全部的感官,不给其他念头留下任何余地。
他们之所以感到放松,是因为他们已然拼劲尽全力。
一个人不可能持续地凝视深渊,否则他会先于被深渊吞噬之前就自行崩解。他必须时不时地移开目光,看看别处,看看那些琐碎的、无害的、可以理解的东西,以此告诉自己:我还活在人间。
至于那猩红的天光会带来的一切?
他们会习惯的。
人是适应性极强的动物。再剧烈的变革,只要每天身处其中,它就会从浩劫变成日常,从时代的转折变成今年的行情。
天光不能当饭吃。但工业革命能。
它来得太快了。快到来不及悲伤,来不及悼念,快到令人心惊。像一把刀划过空气。然后有人发明了新的炼钢法,有人改进了蒸汽机的热效率。效率,这个词突然挂在了所有人的嘴边。
效率就是速度,速度就是生存。
于是,当烟囱刺破天空,他们便把所有的茫然和惊惶,连同那被搁置的未来一起,填进了永不知足的炉膛。
毕竟,人只能活在现在。
如此,向世界宣告:
这就是工业革命真正的面目:它不是某个伟大的构想,不是某份宏伟的蓝图,它就是千千万万个普通人,在千千万万个平凡的早晨,做出的千千万万个先活下去再说的选择的总和。
而在漫天遍野的红之下,在烟囱与废墟之上,在刚刚结束的战争与即将到来的时代之间,一只鸽子,用它的方式,做出了一个选择。
它选择朝着那颗太阳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