难以想象所见一切事物。
夜空深邃,繁星密布,像是有人把一把碎钻撒在黑绒布上。璀璨的星河横贯天际,从一端倾泻到另一端,清晰得近乎失真。
而城市就在这片星空之下。
无边无际,宛如银色的大海,从石阶尽头一直铺到天地的尽头。牧亚从未见过这样纯粹闪耀的银。
请原谅他的词汇匮乏,无论是谁来了,恐怕都会被震惊的说不出话来,所有的建筑,高塔,长街,拱桥、穹顶,都像是用一种会发光的金属铸成。
它们高低错落,连绵起伏,高端大气的同时,又不失古典。
看到这一幕景象,牧亚感觉自己停滞已久的经验条都微微动了一下,大受震撼。
简直匪夷所思。
本来牧亚认为安京已经很不错了,但和脚下的城市相比,那顶多算一个农村,而且还没通网的那种。
但真正让他震撼的,不是眼睛所能看到的东西。
是他的共鸣。
从牧亚踏出走廊的那一刻起,几乎铺天盖地的情绪浪潮就迎面拍了过来。宛如海啸,劈头盖脸地把他整个人淹没了。
快乐!
快乐!!
还他妈的是快乐!!!
浓得像糖浆,甜得像蜂蜜,又像无数个生日,节日,婚礼和重逢在同一秒在眼前炸开。他站在一片由笑声组成的狂风暴雨里。
而一旁的什锦好心做着解释的行为。
但牧亚压根没听进去几句。那些关于这座城市的由来,梦王的赐福,坠落世界的残骸如何被重塑,又如何融入常世国之类的信息。
模模糊糊,零零碎碎。
“所以!”
牧亚大声地开口,像是被幸福与快乐震的有些失聪:“你们这儿的人……每天都这样?”
什锦停下解说,看了他一眼:
“当然。银心邦是梦王驾临的城市,住在这里的人,很喜欢睡觉,幸福指数勉强能排在全国的前三千,连全自动化设施都没有普及多少,千万别在意,你刚才看到那些,都是给外地人看的。我们本地人一般都不怎么来这条街”
“可千万别以为这就是常世国的常态。真要追求生活质量,谁住这儿啊。也就是梦王偶尔来,大家跟着沾点光。放在整个万邦,我们这种地方,顶多算个二三线吧”
看到牧亚略显呆滞的表情,什锦故作惊讶,极其大声的喊道:
“不会吧?不会吧?不会还有人觉得这种地方已经很好了吧?”
牧亚没接话,或者说他现在完全沉浸在震撼之中,一时之间,竟然难以从共鸣带来的快乐中挣脱出来。
什锦等了两秒,见他没有反应,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:
“我听说,你们那边有一种叫做三十五岁危机的东西。就是一个人到了三十五岁,如果还没有爬到足够高的位置,就会被公司淘汰,被行业抛弃,被社会定义为失败者。三十五岁,在我们这儿才刚刚开始享受人生呢”
“我听说,你们那边,有一种叫做黄金周的东西?就是总有那么几天,全国人民一起放假,出门旅游,然后高速公路上堵成一锅粥,景点里人挤人,上厕所都要排半个小时的队?”
什锦顿了顿,像是在回忆什么,然后继续说道:
“我还听说,你们那边有一种叫做内卷的说法。就是大家明明都已经很累了,但看到别人还在努力,就只好咬着牙也跟着努力,最后所有人都更累了,但得到的东西并没有变多”
他说完,回过头看了牧亚一眼,笑容依然真诚,语气依然温和:
“我就是随便说说。你们天上那个世界,听起来确实挺有意思的”
你可憋听说了嗷!!
牧亚眼神不善,已经考虑怎么砍死眼前这个拟人玩意……
哦,他砍不死。
气抖冷!!
一连串的暴击下,年轻人已经快要掉小珍珠了。星河横在头顶,亮得刺眼。年轻人第一次觉得,自己的存在有些影响市容了。
不可能。绝对不可能。
牧亚抬起头,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什锦的背影,又低下头去。他倒不是不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。
城市是真的,快乐是真的,那些轻松愉快的生活大概也是真的。
但问题是,这一切是怎么做到的?
他想起震旦人对婆罗多的态度。那些关于卫生习惯的吐槽,那些关于社会治安的调侃,那些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都懂的微妙排斥感。
这还是同一个世界,共享了数千年文化交流史的邻居。而常世国接收的,是来自不同世界的残骸,不同的文明,不同的历史,不同的语言,不同的价值观,不同的生活习惯。
这些东西被硬生生拼在一起,怎么可能不出问题?
不打起来就不错了,还乐土?
除非,有一个足够强大的力量,把所有潜在的冲突都压了下去。
他想到这里,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座巨大的魔王雕像。
高耸入云,俯瞰着整座城市。星空之下,那张模糊的面容看不清表情,但牧亚总觉得祂在笑。
“你不妨亲自去问问……”
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,飘忽得像是幻觉,缇雅努斯的声音带着一种似有似无的梦幻质感。
牧亚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问什么?”
没有回应。那缕声音像来时一样悄然消散了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年轻人在心里翻了个白眼。
行吧。
他快步走了几步,对什锦说:“我想去陛下的雕像下朝拜”
什锦正指着路边某家店说那里的花很香,听到这话,脚步一顿,惊喜地瞪大眼睛:
“朝拜?你?”
“不行吗?”
牧亚说:“祝圣之日前后,我总得对伟大的王表示点敬意吧。再说我来这么久,还没好好拜见过”
什锦打量他片刻,忽然笑了。那是今天最真心的一次笑,眼睛都弯起来,像看见什么极有趣的事。
“当然可以,当然可以!”
他说:“朝拜王是每个人的权利。更何况是您这样刚从外面来的”
什锦侧身让路,抬手朝那座雕像遥遥一引:“请吧,骑士先生。王会很高兴的”
两人拐上一条更宽的朝拜道,路两边种满银白色的花,花冠如铃,无风自动,偶尔碰在一起,发出极轻的叮声。
人渐渐多起来,三三两两,却异常肃穆。所有人手里都捧着同样的花,朝同一个方向走,表情严肃,像去赴一场没有喧哗的祭典。
“拿着”
什锦不知从哪儿也弄来一枝,递给他。
牧亚低头看。那花开得很薄,像月光凝成的,花心处有粒极小的蓝光,像一颗将醒未醒的星。
“这是眠铃,传说吾王正是从眠铃花海中苏醒,因此被视为献给吾王的礼仪之花。你到了像前,把它放进石台的水槽里就好”
他说完,很自觉地退到了十几步外,靠在路边的灯柱上,一副你忙你的,我不打扰你的姿态。
牧亚拿着花,走到雕像下方。
近距离看,这座雕像比他想象的更大。
基座就有五米多高,雕像本身更是高耸入云,他站在下面,感觉自己像一粒尘埃。魔王的面容依然模糊不清,像是被刻意打磨成那样。
他装模作样地在基座前站定,举起花,假装在寻找合适的凹槽,目光却飞快地扫过四周。
来朝拜的人虽然多,但大多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广场各处。大多是些老人和妇女,偶尔有几个年轻人,也都低着头,神情肃穆。
没有人注意到他,或者说,没有人敢长时间注视一个身穿狰狞铠甲的怪人。
牧亚暗暗环顾四周。他得找个人。找一个看起来胆大的,见过世面的,不至于被自己吓跑的。
他很快锁定了目标。
那是一位站在雕像侧面的女士。看上去三十岁上下,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色长裙,领口别着一枚银质胸针,款式简洁但做工精致。
精英。
牧亚想到了这个词。
牧亚走过去,在她身旁站定,也装模作样地看向基座上的花纹。
“这雕工不错。”他试探性地开口。
女士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目光在他纯白的铠甲上停留了大约半秒。
“是,不错”
她点了点头:“不过基座右下角的接缝处有一点不对称,应该是当年施工时赶工期留下的瑕疵。不影响整体观感,但如果是我来监工,我会让他们返工”
牧亚沉默了两秒。
他本来只是想找一个不会被自己吓到的普通人,问一问这座城市的日常。但现在他隐约觉得,自己好像找错了对象。
“您是本地人吗?”
“不是”
女士回答得很干脆:“在天上的世界里,有人喜欢称我商人,也有人叫我政客。不过在原罪中,你叫我什么都行,反正也不重要”
牧亚悄咪咪地伸出共鸣触手,暗地里引导女人的表达欲,避免接下来的对话出现波折。
“来朝拜?”
他随口问。
“来转转”
女士说。
那一瞬间,熊熊燃烧的野心在牧亚眼前出现,毫不避违,如同烈日似的,在夜空中放光。
“银心邦啊,银心邦”
女士轻声重复了这个名字,像在称一件物的分量:“它把已经死去的银心世界重新拼成一座活城。那么多人在这里生活,祈祷,恋爱,犯傻。当我们以为看到的是乐土,其实看到的是另一种资本”
“……资…本?”
牧亚艰难翻译着。
“资本就是一切被重新组织起来的事物”
女人说:“诸多世界的传说,节日,记忆,甚至各个世界对幸福的理解,在这里都被重新拆解,变成可被看见的日常。这些东西,在原罪之外,是最昂贵的稀缺品”
“在我的家乡,人们愿意为一小片人造的星空排队三个小时。为一座仿古的旧城,买很贵的门票。为几页不知真假的历史传说,花光最后的旅费”
她望着远方,声音像在讲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:“可他们追逐的那些,不过是这里最不起眼的墙角”
“你能明白吗,先生,恐惧会变成好奇,美景可以被落实成产业,传说会吸引来人潮”
女人肃声道:
“这便是原罪旅游业的开端!”
牧亚目瞪口呆:“……啊?”
“你觉得怎么样?”
“我觉得……”
牧亚挠了挠头盔侧面:“我觉得我像刚从一个农村出来,你问我这个城市规划怎么样,我连路灯都没认全呢”
“所有好计划,第一次听都像疯话”
女士倒不介意他的不识趣:
“我在天上世界做生意时,也有人觉得我疯了。可等钱赚到了,他们又改口说我有远见。说到底,人不是怕疯,是怕没人先疯”
她转过身,重新看向魔王雕像。银白色的面容在星光中沉默着,像一尊亘古不动的月亮。女人微微仰起下巴,神情里不见半点敬畏。
“过不了多久,就是常世国的建国日”
“那一天,王会亲自在王都受礼,我会把计划书带过去。就写这趟旅游业的蓝图,从银心邦到王都,从朝拜道到眠铃花,从航线到地接。一项一项,利润,风险,预计客流,全都列清”
“我发誓,我一定会给祂一个不能拒绝的理由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