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副总的办公桌上便堆满了文件。
左边一摞是排查报告,右边一摞是整改方案。两份文件叠在一起,足足有三指来厚。封面干净,边角整齐,装订得一丝不苟。
每一页都签了字,每一处改动都用红笔标了出来,批注栏里写满了说明和备注。看得出,做这些报告的人熬了一整夜,呕心沥血,不敢有丝毫怠慢之心。
理所当然。
在这个节骨眼上,没有傻子敢惜力偷懒,自作聪明,更没有人敢拿自己剩下那点运气,去赌副总翻到最后一页时的心情。
上头要的是态度,而态度这东西,就像是霓虹人赔罪时的土下座,额头贴得越低,心里越诚。同理,只要报告够厚,就算是把这份心意尽到了。
要知道,几个主要的责任人,都已经下落不明了,第二天更是连工位都空了,考勤表上的名字像是被人轻轻抹去,电话关机,宿舍里的行李都没带走,走得干干净净。
次一等沾了边的,也一个比一个的懂事,不仅辞职地主动,就连赔偿都不要,甚至生怕显得自己不够诚恳,还自愿签下弥补公司财产损失的承诺书。
就在这人人自危的当口,城西开发组反倒被逼出了一股反常的效率。消杀排期,原料复检,产线调度,件件落地。在副总高压的惩罚之下,一时之间,竟然有些临危不乱的大将风范。
可惜,这显然不能长久。
下午,专业团队进入车间进行深度处理后,花了数个小时后,厂务主管指派的技术人员收集了几处虫尸样本,做了成分分析和路径反推,最后指向了一个理所当然的答案。
物流通道。
这个调查结果一出,不知道有多少人气的跳脚,那通道可是整间车间唯一直通外面的口子,不管是生产运出去的成品。还是生产中途需要清理的垃圾,百分百都要经过那里,不存在任何关闭的可能性。
可谁也没想到,最先光顾这里的居然是一群蟑螂!
但解决方法还是有的,说白了就是拿钱把门武装去来:物流通道加装双重自动闭合门,所有缝隙全拿密封条封死,门口再架一台风幕机,墙根灌药,外加高频复查。
花里胡哨整了半天,只有一件事,是他们怎么也想不通。
那么多蟑螂,卡墨塞那个狗孙子从哪里搞来的?!
“塞拉斯先生,冒昧登门”
“塞拉斯先生,这是我们副总的意思,事情到这一步,双方都难看。只要您愿意抬抬手,把卡墨斯那边的路子透个底,什么都好说”
“塞进斯先生,这是专门给您的茶水钱。往后这条线上的生意,年年都有您一份,至少这个数”
塞拉斯先生,明人不说暗话
“塞拉斯先生……”
“塞拉斯!!”
这一声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咬牙切齿的来客已经受够了眼前老者的敷衍与糊弄,一把抓起茶几上的信封塞回怀里,转头就往回走。
门被狠狠推开。塞拉斯听着那串脚步声越来越远,不屑地撇了撇嘴。
那个信封的厚度,他扫一眼就估得出数。
可正因为如此,才分外感到不屑与鄙夷。
哪里来的野狗?
说起来也可笑。从原先的世界到如今的常世国,他这辈子被人收买过不下百回,价码却从没有低过这个数的十倍!
如今倒好,堂堂城西开发组派出来的人,拎着这么点东西就想着把事办了,像是拿根骨头去打发一条狗。
真是欺负老实人!
就在塞拉斯叹息着,正要伸手把门带上时,那扇门却从外面被推了回来。
是牧亚。
“生意谈崩了?”
牧亚反手把门掩上。
“什么生意?打发叫花子的玩意儿罢了,开的价还不如前几天你去拿保民官信物的时候”
塞拉斯摇头,瞥了他一眼。
“怎么,担心我啊”
“担心你什么?担心你老当益壮,初心犹在?”
牧亚反问道:“一把年纪了,还学年轻人搞那一套,两头下注,给自己留后手,回头再把身边人也一并卖个好价钱?”
“算了吧,老头,比起这个,我其实觉得你更在意……咳咳”
不知为何,年轻人没有继续说下去,只是看着老者那寥寥无几的白发时,就分外怜悯起来,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满头秀发。
“卡墨斯,你tm…”
塞拉斯额角浮现青筋,强忍住打爆他狗头的冲动。
相处久了,彼此也算混熟了。那层生分的客套褪了下去之后,私底下玩笑自然也能开得起来。
虽然对他的本性有所预料,但塞拉斯哪里见过像牧亚这种骚话讲的飞起的年轻人,在不能骂人的前提下,他再怎么绞尽脑汁也说不过眼前这个狗东西。
不过,卡墨斯这人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。闲得发慌跑来串门,纯陪他斗嘴这种事,一次都没有过。
塞拉斯把杯子放下,也不跟他绕。
“说吧,什么事”
牧亚收了收笑,变得严肃起来:
“很简单,今日,城西开发组的人能摸到你门口,就能摸到别人门口。今天找你,明天就能找别人”
塞拉斯端着杯子,眼皮都没抬。
“你害怕咱们之中出内鬼?”
牧亚缓缓摇头:“内鬼有什么好怕的?捉出来,杀了就是”
“怕的是有人一时糊涂,让人几句话给绕进去了,回头自己怎么上的当都不知道”
他叹气:“说句不好听的,英雄街里的居民大多都是大头兵下来的,除了你们几个外。全加在一起心眼子也玩不过人家”
“三位数加减法都不一定算得明白。别到时候,稀里糊涂就把自个儿卖了,那才是个麻烦事”
塞拉斯张了张嘴。
他想反驳。想说不至于蠢到这个份上,想说总有几个脑子清醒的。可话到嘴边,他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人的脸,还有那一双双清澈的眼神。
老者艰难地陷入沉默,随后,一声长叹:
“还真是”
“所以这事儿你来盯”
牧亚说:该拦的拦,该骂的骂,不要等出了事再追悔莫及”
塞拉斯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好”
随后,时间就到了夜晚,虽然和白天分不出区别,但硬要说的话,就是英雄街夜晚没什么人。
就在这寂静的时刻,一扇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。
先探出半张脸,左右张望了两下,确认四下无人,才侧着身子挤出来,反手又把门轻轻带上。
那人贴着墙根走,专挑没灯的暗处落脚。走出十几步,又猛地回过头,朝来路看了一眼,像是在确认身后没有跟着谁。
夜风灌进领口,他缩了缩脖子,把衣裳裹紧,步子更快了,很快就没进了那片黑里。
可然后,又慢慢后退。
名为拉恩萨的独眼老头,手持霰弹枪,一步又一步地将那人逼出黑暗。
“它玛勒个巴子!”
老头不屑地吐了口唾沫,眼神不善。
“大半夜的,你这个老呆货不睡觉,瞎窜什么?”
灯影里旋即照出一张脸,正是鲁特,这会儿却缩着脖子,笑得有点不自然。
“睡不着,出来……透透气”
“骗鬼呢?你平时睡的和个死猪一样,夜里打呼噜能把房梁震下来,抽你两巴掌都不带醒的,还有睡不着的一天?”
拉恩萨嗤笑一声。
鲁特被说的老脸一红,反驳道:
“那你这烂赌鬼又是干嘛的?大半夜揣着杆枪溜达,难不成输红了眼,打算拿老子当票子抢一票?”
他这一句话说完,就见拉恩萨更加恼怒了,就像是受了什么刺激,恨不得当场拿枪给鲁特突突了。
鲁特懵逼,不能理解他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。而就在这时,他的背后响起了脚步声。
伴随着钱袋晃动的声音,一位老人缓缓踱步踏出。
正是塞拉斯。
鲁特瞪着眼睛:“这……这咋回事啊?”
“我俩打了个赌”
塞拉斯掂了掂钱袋:“他赌今晚没人会半夜出门。我赌有人”
他迎着拉恩萨几乎要喷火的眼神,嘿嘿一笑:
“结果刚说完,你就出来了”
鲁特张着嘴,看看塞拉斯,又看看拉恩萨那张铁青的独眼脸,总算明白过来,自己这一趟透气,把拉恩萨往后一个月的赌本全送出去了。
也难怪这老东西看上去要吃了他。
“不过,鲁特,我希望你解释一下,你大晚上出去干什么,毕竟,你知道的,现在是特殊情况”
塞拉斯收敛了笑意。
“最好不要让我发现不该出现的事,你知道的…”
老者面容严肃:
“死于阵前,谓之烈。败于力尽,谓之命。唯卖众求荣者,虽生犹死,为三军所弃”
鲁特的脸色变了变。
先是涨红,随即一点点褪去。他嘴唇动了动,像是还想辩解两句,最终却什么也没说,只是简单地说:
“……跟我来”
他没有解释,转身就走。
塞拉斯和拉恩萨跟在后头。拉恩萨把枪往肩上一扛,很是狐疑,却也没再开口。
一前一后,走了不算远的一段路。出了英雄街,拐过两个路口,最后在一栋旧公寓楼前停住。
楼很旧,外墙涂料斑驳脱落,楼道口的灯坏了一盏,剩的那盏昏昏沉沉地亮着。
鲁特领着二人上楼,脚步在水泥楼梯上踩出啪啪的响声。到了三楼,他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下。
他抬手敲了三下。
屋里有了动静。锁芯转动,门开了——
在看清之后,塞拉斯和拉恩萨同时愣在了原地,再难以掩饰自己的震惊。
因为,那是一个女人站在门内,手里牵着个孩子,看到陌生的两人,同样一愣。
鲁特站在门口,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
走廊里那盏昏黄的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谁也没动。
过了好一会儿,拉恩萨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。
“……你他妈大半夜跑出来,就是为了找自己的相好?”